雨慢慢停歇,風聲也漸漸消去,忽而山崖間夜梟驚飛,叫聲磔磔,而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又頓一頓,一片歡呼聲從這山腰間的寺院中沸騰出來。
京幫的人劫後餘生,打贏了一場幾乎毫無勝算的慘烈戰鬥。滿地的殘肢和鮮血,和雨水混雜在一起在腳下給人的那種黏黏糊糊的感覺,在京幫兄弟的心頭轉化成一聲恍若隔世的深深嘆息。
驚心動魄的死亡之戰終於過去,餘下的京幫子弟就像從一場噩夢中驚醒過來。
恐懼來的太突然,勝利一樣來的太突然!
情緒在一霎那間產生出一種極端的爆發釋放方式,幾乎所有的京幫兄弟都淚流滿面地圍著李沐又叫又喊,盡情發泄。
老豌豆盯著夜色中穩穩靜立的李沐,沒有了閃電的光線,深夜中的山寺幾乎是漆黑一片。
雖然老豌豆等人良好的內力功底下有很好的夜視力,但依舊沒法分辨李沐此時的神色。
「掌火——」
老豌豆大聲吩咐道,片刻,幾個火把已經被點燃。
火把的光線下,眾人才看到李沐的臉色煞白。
狄仁傑忍著腿傷的疼痛,走過來激賞地看著李沐道:「李兄——好樣的!小弟沒看錯你!」
王遲也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勢,幾步奔到李沐身邊,關切地問道:「公——李公子,你怎麼樣?」
黑人安塞沒有這麼細心,他一陣狂戰滿身都是傷,又將一身蠻力消耗殆盡,正不顧濕涼骯髒就一屁股坐在石板地上,大口大口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李沐看著狄仁傑淡淡一笑,一絲血跡從他嘴邊隨著笑意緩緩滲出。
狄仁傑與老豌豆、王遲幾乎同時驚呼道:「你受傷了?!」
李沐微微閉一閉眼睛,體內狂奔亂涌的氣息正在逐步平靜下來。
方才力戰十三人,不是普通的十三人,他冒險將環扣能量波動又一次提升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度。
才恢復不久的筋絡在這次的能量波動衝擊下,經受住了最嚴峻的考驗而沒有崩潰。
這應該得益於前些時候的實戰訓練,體內的筋絡韌性強度對能量波有了更大的承受能力。
儘管如此,李沐的五臟六腑依然為這次的能量衝擊付出了一點代價,受到一定的內傷。
狄仁傑忙道:「你坐下,我帶你運氣調理——」
說話間,老豌豆與王遲都忙給李沐身下送過來一個木墩,扶著李沐坐好。
狄仁傑道;「小弟功夫得益於高人提點,內息修煉略有所成。我——」
「不用——」李沐緩緩吐出一口氣,睜開眼睛看著狄仁傑又道:「已經平復下來了……略歇一歇就好,你們讓我靜一靜。」
並不是不信任狄仁傑以內息相助恢復的功效,而是狄仁傑一樣內力損耗得很嚴重,如果貿然強行運氣,很可能損及肺腑。
最重要的是,李沐此時在自己體內察覺到一種奇怪的氣息波動。
這氣息仿佛千絲萬縷,清涼至極,卻又有一種灼燒般的感覺,在丹田這一帶緩緩旋轉不停。
這在前世的環扣升級訓練下體質提升過程中,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
在來到這個時空的這些日子中,李沐對著身主的孱弱體質開始是十分失望的。
但是就在那次殺盡刺客昏迷又恢復的體驗中,李沐已經察覺到這身主筋絡的超常韌性。
隨著每一次實戰搏鬥,體內也會時不時出現一點點的特殊清涼感覺,但是從未像這次一樣,這種清涼氣息已經不再是一點一點的,而是漸漸聚點成線。
這千絲萬縷的清涼之氣,隨著在丹田處的緩緩旋轉,竟然出現了一種逐步匯合凝聚、漸漸加強的趨向。
這股氣息的經流處,剛才一戰所受的內傷奇蹟般地在慢慢恢復……
李沐心中一時有些驚喜莫名。
難道說,自己如今的筋絡資質,因為某種先天的優勢,在一次次的實戰中因為環扣能量波動的衝擊,竟在自己體內培育出一種難得的內力?
正想到這裡,忽然聽到身後老銀杏樹茂密的枝葉間,一個清脆的聲音格格笑道:「被一幫狗攔住,找了你們這麼久……架打完了?」
眾人頓時大驚!老豌豆大喝道:「誰!什麼人,出來!」
李沐微閉著眼睛也猛地張開,什麼人能這麼悄無聲息地來至這院中而不被發覺?
轉念一想,這人一定是在戰鬥結束後潛入這院中,隱藏在這株大樹之中。
戰鬥結束時,院裡的京幫兄弟情緒正強,而自己與老豌豆、狄仁傑等人也都是無限疲累、內力受損精神懈怠的時候,因此在這亂鬨鬨的情景中,這人就可能悄悄潛入。
那人如同一片樹葉般輕盈地從銀杏樹上飄落。
火把光下,狄仁傑眼神一寒,怒道:「是你?」
李沐看著惱羞成怒的狄仁傑,心裡卻是一笑:「女賊?」
這人正是兩次向李沐討要血犀角、又被李沐騙到狄仁傑那裡的那個女賊。大約是這女賊將狄仁傑好一番折磨過,這狄仁傑才此時一見這女賊就眼裡滿是怒火。
那女賊卻是一身小叫花打扮,嘴邊上還異常扎眼地留著兩撮濃黑的小鬍子。大約是粘的匆忙,兩邊的小鬍子並不對稱。
乍一看去,就像是嘴歪了一般,模樣頗有點滑稽。
老豌豆看看不動聲色的李沐,又驚詫地看著狄仁傑道:「狄兄弟認得他?」
狄仁傑恨恨道:「她化成灰我也認得!」
說著,又向那女賊喝道:「你怎麼會在這裡!趕來送死麼?!」
李沐連起身也沒起身,依舊坐在木墩上悠然道:「她一路追隨咱們……狄兄,人家可是對你情深意重,不離不棄啊——」
他說這話雖口氣輕鬆,心裡卻不敢十分放鬆。這女賊在自己闖第二個死亡節點時,救過自己一次。
可是,自己在這女賊跟前,卻已經算是失信一次,欺騙一次,不管是從哪個方面來說,都是欠了她。
這時候還來這種玩笑!
狄仁傑怒氣沖沖瞪了李沐一眼,十分懷疑這賊又是他招來的。
那女賊聽李沐這樣譏笑,卻也不惱,伸手從懷裡取出樣東西,迎風一抖。
「啪——」
隨著一聲震耳的動靜,銀杏樹下的石台已經被她手中的長鞭擊的碎裂開來,大大小小的石塊四下崩飛。
京幫餘存的兄弟有幾個躲避不及,竟被這些碎石擊得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
那女賊向狄仁傑笑道:「你看我這樣,是來送死的麼?傷了內力的人就要調息恢復,你再瘋狗一樣亂叫,小心我的鞭子!」
老豌豆先是準備著又一場拼鬥,但他久在道上混的人,此時察言觀色,便發現這不速之客氣勢雖盛,不過是幾個年輕人意氣相鬥的樣子,並不會真的危及到自己兄弟,不由暗暗鬆了一口氣。
畢竟,再打一場,他自己都會支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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