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客棧》的劇組所在地,條件相當艱苦。
當初做的預算里,是有一棟兩層簡易樓房的款子的,目的就是為了給演員和劇組的工作人員居住、生活用,畢竟要在這裡拍戲,估計要一紮就是三兩個月,老是住帳篷,顯然不太合適。
就算金漢受得了,其他人也不一定能接受這樣的工作條件。
更何況,這個劇組將來要進入的演員,尤其是三個主演,那可是清一色的大牌,何穎玉、程素瓶、周智豫,這樣的三個演員,不管是在明湖文化內部,還是在國內影視圈而言,都是正當紅的。
但是李謙來到這裡的時候,看到的卻是一頂頂的簡易帳篷。
問金漢怎麼回事,金漢就嘿嘿笑,說:「沒事兒,兩三個月的事兒,費那個錢造什麼房子!我跟周智豫、程素瓶還有何穎玉,都打過招呼了,他們都同意,到時候等他們來了,晚上不拍戲的時候,就住到客棧里去,我們這些人,住一樓,打地鋪,他們是大明星,待遇高,住二樓,單間!」
李謙訝然,扭頭看何穎玉。
何穎玉扭頭看向別處,不敢跟李謙對視。
李謙馬上就明白過來了——誰都知道金漢是明湖文化的影視總監,雖然這些年來一直都是甩手掌柜,但他在李謙那裡的地位,一直都是很高的,換句話說,李謙很縱容他。那現在,砸了大投資給他拍戲,從製片人到導演一肩挑,他說我要把錢花到別的地方,沒辦法給你們建小樓住了,你們到客棧里湊合湊合行不行?誰敢說不行?誰好意思說不行?
於是,李謙氣得叉腰。
「那麼,錢花哪兒去了?把這筆錢剩下來,總得是干別的用處了吧?」
金漢又是嘿嘿笑。
看李謙一臉不滿的樣子,他也知道,怎麼說也是一百大幾十萬的款子呢,這筆賬想瞞是瞞不下來的,就算是現在不說,將來也要對賬。
而且看他的架勢,頂天了只是暫時打個馬虎眼,壓根兒也沒打算瞞。
於是,他很痛快地解釋道:「其實……我也不能算挪用,因為那筆錢,都花到客棧上了!」說話間,他指著樓頂,道:「你看看這些材料,這都是從東北的深山老林里拉出來的,都是大料,貴著呢!」
說到這裡,他頗有感慨地道:「當初做設計圖的時候,我就想,花那麼多錢在這裡搭一個客棧出來,不能就用一次吧?以後我還得想辦法來拍一部戲。那既然以後還要用,建築設計只能撐三年安全期,就短了點兒!」
「所以呢,我就跟鎮子那邊談妥了,等咱們這頭拍完了,讓他們進駐,整個把這一片圈起來,做成個旅遊區,收入全歸他們,咱們不要!但是十年之內,必須保證咱們免費用!這樣呢,能讓他們幫咱們看住這一片,不至於被當地人給偷偷拆了!過幾年,有再需要的時候,直接就來了!」
說到這裡,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所以,我尋思也不是多大的事兒,就沒跟你商量,直接把木材的等級,往上調了一個級別,再加上運輸成本,建築成本什麼的,反正亂七八糟吧!這不,錢就砸進去了!」
李謙簡直無語。
這要是換了其他人,是絕對沒那麼大膽子的。
整個明湖文化,七八個簽約導演,大約也就他金漢敢這麼弄。
野心大,有想法,而且有了想法,也不管合不合規矩,不管上面發覺了會怎麼處理,直接就按自己的想法走。
偏偏這一次,開拍之前金漢就說要自主權,於是,李謙也是大度,只派了個小會計幫他管錢,連個製片經理都沒派。
那你想當然啊,一個小會計,怎麼可能攔得住他。
於是李謙氣得不行。
關鍵是如果你金漢有這個想法,可以提呀,這又不是什麼不能討論的事情,而且別管是你個人的野心也好,還是為公司長遠考慮也好,把這裡建設成明湖文化在西北地區的一個影視基地,尤其是一個沙漠景觀的外景地,這是完全可以考慮,完全可以由明湖文化正式出面主導的事情,你幹嘛要一個人偷偷干呢?
說真的,這要是換了其他人,比如韓順章、鹿靈犀他們這些情商高的,分分鐘給李謙或者齊潔打個電話,公司就直接派人幫他把這些事情搞定了。
也就是個金漢,拍戲認真考究沒得說,但做事情總感覺「人」字少了一撇。
李謙問他,「就這些木料換得更好,就多花了一百五十萬?」
金漢嘿嘿笑,「沒有,就多花了五十來萬!不過我估摸著,當初咱們定下的80天的檔期,我拍不完,而且我肯定超支!與其到時候跟齊總打招呼要求加錢,還得讓她訓,我還不如自己在其他方面先偷偷摸摸摳出一點來。」
李謙簡直絕倒。
「當初問你夠不夠,你是怎麼說的?你跟我拍著胸脯說,肯定夠了!」
金漢聞言梗起脖子,「那時候悶在辦公室里做預算,我當然覺得夠了,但來到這裡一看,這裡的景色你不知道,太美了我跟你說!這種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我當然得慢慢地都給它收進去,把那種大漠的壯美給拍出來!這樣才能凸顯出英雄一去不回頭的悲壯慷慨嘛!」
說到這裡,他也是一臉無奈,「那我來到這裡,這樣一看,那樣一看,想法就越來越多,我就知道,我肯定摟不住了!」
李謙抬手拍拍額頭。
扭頭看何穎玉,何穎玉一副憋著笑的樣子。
就她有限的經驗而言,這應該是她見過的、知道的導演裡頭,說話最直爽、做事最大膽的一位了——問題是,這傢伙跟老闆那真是一點都不見外。
李謙的確有點生氣,但同為導演,他對於金漢的一些想法,又是比較能夠理解的。所以這個時候,他雙手叉腰,先是瞪了何穎玉一眼,然後想了想,道「
我給你加錢,從3200萬,給你調整到4000萬的額度!」
金漢聞言大喜。
但是還沒等他說話,李謙已經繼續道:「但是,製片經理必須要有!」
金漢聞言頓時面色一苦,「別呀!我不要製片經理,要不你就少給點兒,3500萬就行,只是別給我派製片經理!你不知道,有他們在,太彆扭了!」
李謙回頭,少見地面色兇悍,「你以為這筆錢只是給你的嗎?你自己可以吃苦,只要你願意,我不反對,但你不能拉著所有人陪你一起吃苦吧?那些工作人員,還有演員,你還想不想跟人家合作第二次?你讓明湖文化影視部以後在圈子裡的口碑,怎麼持續的建起來?」
金漢愣住。
李謙收起自己的兇悍表情,緩緩地吐一口氣,道:「我回頭就打電話!讓……不行,黃文娟估計還鎮不住你!讓……秦諾吧,我的助理!給你的檔次夠高了吧?」
金漢一臉苦澀。
…………
等倆人討論完這些事情,從客棧里出來,劇組那邊已經做好了早飯。
何穎玉看起來餓得不行,先就端了一碗小米粥,在那裡喝得香,也顧不上連個座位都沒有,只能站著喝了。
李謙見狀,扭頭去叫車裡的伊麗莎白吃飯。
輕輕地拉開車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伊麗莎白?醒醒,起來吃點東西再睡!」
伊麗莎白哼唧兩聲,幾乎都沒動彈。
「夏夢?起床啦!」這次換了中文。
這一次她倒是微微睜開了眼睛,似乎是一下子回過神來,想起來自己在中國了,推開身上厚厚的大衣,小美女睡眼惺忪。
先打量了一下周邊的環境,發現自己在車裡,這才開始回憶起昨晚的經歷。
扭頭看見李謙那張帥氣的臉,看見他臉上的笑容,她不由得就打了個哈欠,張開手臂,「你應該抱抱我!我媽媽早上起床都會抱抱我!」
心理年齡四十多歲的大叔,是扛不住這個的。
李謙聞言笑笑,輕輕地抱了她一把,然後放開,溫柔地道:「好了,起床啦!」
他這一刻的溫柔模樣,與剛才沖金漢發火時候的樣子,簡直就是兩個人。
伊麗莎白這下子徹底清醒了過來,整理了一下衣服,隨後就下了車。看見那麼多人,那麼多帳篷,還有那麼一座純木質建築,她當即「哇」的一聲。
驚訝之極!
吃著劇組工地的小米粥、鹹菜、大白菜、饅頭,她也是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
然後,吃過早飯,她像一隻歡快的小喜鵲,到處跑著,看看這裡摸摸那裡,而工人們也很快就開始忙活起來了。
金漢忙著跑前跑後,各處盯著看,那副精神抖擻的樣子,倒真是滿滿的精氣神——其實這次見面,剛看到的第一眼,李謙就發現,這傢伙瘦了一大圈。
進去到處轉悠,欣賞完了目前已經完成的傑作之後,伊麗莎白又走出客棧,跟李謙、何穎玉一起站在外圍看了半天,然後對李謙道:「這個導演有點瘋狂!」
李謙和何穎玉都笑。
但很快,她又道:「我覺得他會是一個好導演!因為我記得,我爸爸在拍戲和準備拍戲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的。」
說到這裡,小丫頭扭頭笑笑,小小年紀已是風情萬種,「而你,謙,你不是一個激情充沛的導演!你的特點是精準的控制。在我看來,金這種導演才是在創作,而你,更像是在製作。」
李謙摸著下巴想了想,笑笑,緩緩點頭。
「就算是吧!」
…………
李謙他們一路顛簸而來,卻前後加一起只在劇組的工地上呆了幾個小時,上午十點來鍾,就坐上車子往附近的縣城裡趕。
上火車之前在陝北的小縣城裡簡單吃了幾口飯,然後,就又是六七個小時的火車搖晃,他們終於趕在天黑之前,登上了飛回順天府的飛機。
頭等艙里,何穎玉跟伊麗莎白吃過飛機餐之後,在那裡竊竊私語,李謙卻是出神地看著機艙頂的某處,愣愣地出神。
過了一會兒,幾個空姐估計是徹底發完了晚餐,就都跑過來要簽名。
李謙和何穎玉只好逐個地給她們簽名。
伊麗莎白在旁邊看得沒意思,過了一會兒就開始打哈欠,等到李謙和何穎玉簽完了名的時候,她已經開始似睡非睡了。
說到底,雖然按照英國的法律,她可能已經成年了,但其實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小女孩而已。
眼看她似乎睡了,何穎玉湊過來跟李謙聊天。
金漢的執拗勁兒啊,做事情的認真與大膽啊,客棧建得相當有代入感啊,何穎玉對老闆娘金鑲玉這個角色的思考啊,當然,還有《黑客帝國》接下來的拍攝進度,等等等等。
不過說著說著,她忍不住就回想起早上朝陽初升那個時候自己所看到的沙漠景色,忍不住道:「沙漠雖然是很艱苦的環境,不過當你靜下心來看,會覺得,那景色真的是太美了!」
李謙聞言笑笑,沒有接話。
其實今天上午看到那座新建起來的客棧,尤其是聽金漢說計劃把這座客棧保留下來,預備以後再派上什麼用場的時候,他就已經不由得想起了另外一部電影。
一部自己曾經預備在去年下半年就去拍的電影。
《大話西遊》。
可惜,各種各樣的考慮,最終還是理智戰勝了情感。
李謙知道,即便自己現在在國內影視圈子裡的地位夠高了,在觀眾中的好感度、知名度、號召力,也都已經有了足夠的基礎,但現在去拍《大話西遊》,還是會顯得有些任性了——這部電影不是不能拍,而且就算自己把它拍出來之後,也會像曾經發生過的歷史上那樣賠錢,其實也是無所謂的。
只是,不能現在拍。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彎道超車的機會就這一次。
好萊塢那邊雖然暫時還沒有找到正確的方向,但一直以來多元化的發展,使得他們向來都是在很多方向同時出擊的,所以,在這個必須要爭分奪秒的發展,才有可能、有機會實現超車的時候,自己是絕對不可以任性地丟開主線不管,而跑過來耽誤幾個月的時間去拍攝,過後還要再耽誤幾個月去剪輯、製作這樣一部雖然充滿了情懷,但是卻對整個國內電影的發展並無多大助益的電影的。
只能留待以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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