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廈滿腦子都是葉達餵言生吃東西的情景,剛吐出一個音符,那調不曉得怎麼就走到《遊園》上去了。《遊園》原本是崑曲《牡丹亭》裡的一折戲,曲牌叫皂羅袍。曲調先是明媚歡快的描述著季節,到唱段的時候變得悠揚婉轉,顯得有些纏綿哀婉。
這個曲子,夏廈只是在N大的老年活動中心為老人家伴奏過,伴奏的時候用的是竹笛,竹笛的聲音和簫比要更明亮些,聽起來也更快活,現在手裡只有一管簫,簫聲有些低沉,突然起來的高亢聲調倒像是一種哀絕中的拼死掙扎。倒是還原了杜麗娘賞春景,暗自傷懷的情形。
夏廈的心事和杜麗娘差別很大,雖然閉著眼卻能感受到身旁葉達發散出來的那種迫人的氣勢,讓她不得不去屈服低頭。那些關於言生和葉達的心事,隨著曲調而起,漸漸的與曲調水乳交融,傾瀉而出。
葉達看著夏廈微微皺著的眉頭,聽著夏廈吹的曲兒,他不是不知道這個曲子的出處。那一年出國,途經蘇州,便在那邊逗留了一天,逛到山塘街的時候,就聽到有人唱這折戲。他們在茶樓里咿咿呀呀的唱著,他就坐在茶樓下河畔的欄杆上曬著太陽聽著,看著遊船慢慢划過,偶爾有一兩隻船會在他身旁的碼頭停下來讓客人上下;河對岸有時候會有一兩個婦人借著河水洗東西。陽光明媚,歲月靜好,看不出也聽不出有什麼好黯然失神的,倒是多了一些歡快,一些感嘆美好春光的快活。
可是夏廈的簫聲卻讓他真正領會到什麼叫「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一邊是繁花似錦,一邊卻是生命流逝;一邊是有情世界,一邊是無情的來襲。怎麼能不讓人看花流淚,觀景傷懷?
曲意隨心,葉達想要去探尋夏廈的心裡到底是什麼。卻覺得夏廈的心裡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空白,什麼都沒有。葉達也閉上眼睛隨著夏廈的心意走,突然有種「千山鳥飛絕」的靜漠感。葉達無奈的搖搖頭,這才多大啊,居然有了這種感觸。
一曲結束,夏廈睜開眼問道,「你滿意了?」
葉達點點頭,向夏廈招手說道,「夏廈,過來。」
夏廈往後面稍微退了退,「為什麼?」
葉達說道,「你站著不累麼?」
夏廈看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了,穩了穩心神說道,「不累。」
葉達閉著眼睛感受著林間的風吹過,「我累了。」
夏廈看葉達閉著眼睛不理她,稍稍鬆了一口氣,開始打量這周山的一切景致。葉達身後有一條小路,想必是人走的多了,才形成的一條路,只是不曉得這條路通向哪裡。山下的哲學研究所依山而建,頗有些拍恐怖片的味道,要是她自己一個人,肯定不敢來。夏廈愣住了,既然自己不敢來,為什麼又在這裡?夏廈梳理了一下,來龍去脈才發覺自己上了葉達的當,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引誘她過來的!他明知道自己看到言生的車會跟過來,故意時快時慢的開著車引她上鉤;明知道稍微把車子停裡面一點就她就看不到了,故意把車子停在靠路邊讓她能看到個車身。
夏廈看著葉達怡然自得的閉著眼睛的模樣,恨不得上上去揍他一頓。算來算去,就算是上去揍他,未必能贏,說不定還會被揍回來,怎麼看都是自己吃虧。夏廈忍不住哀嘆,果然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葉達問道,「你是不是生氣我引你來這裡?」
夏廈以為葉達聽到自己的腹誹,看見葉達還是閉著眼,戰戰兢兢的問道,「你,你,你怎麼知道的?我沒說出來啊?」
葉達睜開眼笑道,「你果然有腹誹我。」
夏廈驚覺失言,先是捂著嘴,後又覺得沒什麼可怕的,便大著膽子問道,「就算我腹誹你,你又能怎樣?」
葉達想了想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不能怎麼樣。就是覺得你有些浪費時間。」
夏廈嘀咕道,「那你覺得怎麼樣才覺得不是浪費時間。」
葉達直接說道,「當然是上來找我理論。」
夏廈問道,「找你理論就有用?」
葉達說,「當然有用。幫你回顧一下你有多笨嘛!」
夏廈恨恨的盯著葉達,什麼話也不說。葉達覺得夏廈生氣的模樣特別可愛,忍不住還想逗逗她,「夏廈,我提醒你一下,你打不過我的。要不,你節省點體力,不要生氣了。」
夏廈十分恨自己不是武林高手,也不是解剖大師。葉達能說出這樣的話,皮該是有多厚!
葉達見夏廈盯著自己的下巴看,走到夏廈身邊湊到她耳畔說道,「夏廈,你不用想了。我臉皮再厚,鬍子還是長出來了。而某些人,臉皮厚的鬍子都長不出來。」
說完這話,葉達覺察到夏廈的身體開始發抖了,便寬慰道,「好了,我們下山去吧。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夏廈沒理葉達,憤憤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感覺自己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稍微動一下周圍的一切都要被自己焚成灰燼。為了避免傷及無辜,夏廈選擇了不動,直到染料燒盡,身體冷卻。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夏廈揪成一團的神經終於鬆懈了,緩緩的鬆開,慢慢的恢復了原狀。夏廈吐了一口氣,才想起要下山這個事情。
所謂上山容易下山難,不是沒有道理的。夏廈一路身體貼著山坡,試探著往下滑,偏偏走到先前攔住她的那個高坎的時候,她不敢往下去了。坡有些高,下面的支撐點僅能放得下一隻腳,一不小心就會連人帶簫滾下山去。夏廈待在原地躊躇半天,試探著伸出一條腿,又收了回來,實在是想不到其他的方法下山了,只好緊閉著眼睛往下滑,摔死就摔死吧!
夏廈不曾想到自己往下滑的時候,有人接住了自己,睜開眼一看自己竟然被葉達抱著!!
夏廈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看了看,發現自己真的被葉達抱在懷裡!!
剛才燒盡的大火有了死灰復燃的跡象,夏廈問道,「你為什麼要抱著我?」
葉達淡淡的說道,「好像是你自己衝到我懷裡的吧。」
夏廈想了想,明明是自己要滑下來,怎麼就滑到葉達的懷裡了?他不是早走了麼?
見夏廈已經站穩沒什麼危險了,葉達痛快的說道,「不用謝我了。」
夏廈哼了一聲,「誰要謝你!要不是你,我會這麼倒霉麼?」
葉達回頭對夏廈說道,「你可以選擇不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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