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堅帶著手下社兵匆匆爬上城頭,從垛口向下望去,就見無邊無際的闖軍如一群群蝗蟲般向城牆撲來。
開封城頭大炮轟鳴,炮彈在闖軍人群中翻滾,打出一道道空白地帶,然而片刻後,隨著闖軍的前進,空白已經消失。
近了,更近了,已經接近了護城河。護城河的水結了厚厚的冰,根本起不到應有的作用,很快大批的闖軍士兵爬過了護城河,來到了開封城下。
城頭火銃手弓箭手開始發射,壯丁們也拿著灰石扔向城下。從城頭能聽到下面闖軍的陣陣慘叫。
很多官兵有些詫異,因為他們並沒有看到闖軍抬著攻城的雲梯,可見闖軍並沒有打算蟻附登城,那他們要幹什麼?挖城嗎!
很快就證實他們的猜測,闖軍果然在挖城。
在簡陋的盾牌遮擋下,闖軍取出鑿子鏟子,叮叮噹噹的開始鑿城磚,開始挖城。
有感與第一次開封之戰時懸樓發揮出的巨大作用,此時的開封城牆上遍布著懸樓,基本上幾丈的地方都有一個。雖然這些天的炮戰中被闖軍的火炮摧毀了許多,但有些修修還能用,剩下完好的也不少。
所以此時挖城的闖軍面臨著城頭和懸樓的夾擊,特別是懸樓上的官兵,居高臨下正在他們的頭頂,火銃弓箭一射一個準。闖軍每時每刻都士兵中箭中槍,慘叫著死去。
而闖軍的火炮此刻卻沒法再給他們攻城的士兵提供掩護,所以挖城的士兵只能忍受著官兵猛烈的攻擊。
這次闖軍並沒有派出弓箭手為挖城的軍隊提供掩護,所以城頭上明軍官兵絲毫不用擔心來自對方的攻擊,愉快的攻擊著挖城的闖軍。而挖城的闖軍卻只能忍受,祈禱著箭矢不要落到自己頭上,拼命的挖出城磚,只要帶回三塊城磚,就可以不用再拼命!
宋獻策遠遠的看著城牆下的激戰,看著自己手下的士兵時刻都有人慘叫著死去,臉上的肌肉劇烈的抽動著。雖然混跡江湖多年,見慣了世間百態,可如此大場面的廝殺仍然令他心潮澎湃,以至於羅富強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都沒聽見。
「你說什麼?」宋獻策扭頭看向羅富強。
「我是說,為什麼沒有弓箭手掩護挖城的士兵?」羅富強問道。幾萬人去挖城牆,居然己方沒有弓箭手與對方對射掩護,這令他很不解。
宋獻策沉默了,他當然知道為什麼,這些挖城的士兵在闖王李自成的眼中只不過是些消耗品而已,不值得派寶貴的弓箭手為他們掩護。在李自成等人看來,死些人不算什麼,只要手中有糧,豎起大旗,要多少兵有多少兵,而精銳士兵卻不一樣了。
這個世道,人命是最不值錢的,而在那些強者眼裡更是如此。
「這是闖王的安排。」宋獻策只能如此說。
聽到是李自成的命令,羅富強馬上閉上了嘴巴。他不像他兄弟羅富貴那麼大嘴巴,少說話多做事,這是他之所以能在闖營混的開的原因。
終於有闖兵帶著城磚回來了,負責點驗的人會給他們一塊木籌,只要集齊了三個木籌,他們就可以安安全全的呆著,直到這場戰爭的結束。
仔細的揣好手中的木籌,一個個士兵又毅然的返回到戰場之中。
在這次的挖城中,宋獻策設計了六個挖城的地點,一次派出了六個千人隊去挖城,等這六個千人隊的人都完成任務或者死去後,再派出其餘人去挖城。至於出擊的先後順序,則由抽籤決定,一切都很公平。
城牆下,一個闖軍拼命的鑿下一塊城磚,累的氣喘吁吁。開封城牆外側包的都是特製的青磚,靠近根部的城磚非常的大,一塊足有二尺長,一尺寬,非常的厚實,一塊城磚足有三十斤。而且回去的話還要爬過護城河,所以闖軍士兵只能一次帶一塊回去,這樣他們要往返三次才行。
而且在砌城牆時,磚縫間灌了糯米汁,粘度非常大,很難撬開。所以多有熟悉的闖軍士兵分工合作,有的負責鑿磚,有的負責運送。
城牆下,一個闖兵氣喘吁吁的鑿下一塊城磚,在他的身邊赫然擺著另外一塊。他的兄弟已經運送了四次,只要等兄弟回來,兄弟倆完成最後一次運送,就可以一起返回大營,靜等著戰爭的結束。
「大哥,我回來了。」他兄弟爬過了護城河,興高采烈的叫著,揮動著手中的木籌。
看到兄弟過來了,闖兵高興的笑了,可是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固了,一支長箭射穿了他兄弟的身體,把他兄弟釘在地上。
「兄弟!」撕肝裂肺的嚎叫聲響起,他一把把兄弟抱在懷中,用哆嗦的手想拔去插在兄弟身上的箭矢,卻怎麼也不敢拔出來。
「大哥。」兄弟嘴角流著血,勉強抬起胳膊把手中的木籌遞給自己的大哥,「我懷裡還有三枚,你取出來,取出來就可以回大營了。」說完這句話,他的手臂無力的耷拉了下去。
「兄弟!」闖兵嚎啕大哭。
「什麼時候了,快走吧。」另一個闖兵提醒了他一聲,搬起一塊城磚,轉身就走。
顫抖著從兄弟懷中取出另外三枚木籌,輕輕的把兄弟放在地上,闖兵起身向護城河外走去,至於剛鑿出的那兩塊城磚,就讓需要它的人去拿走吧。
「站住,你怎麼沒搬磚就回來了?」一個督戰的闖軍喝止了他。
闖兵沒有說話,默默的張開手掌,四枚染血的木籌靜靜躺在在他手心裡。
「怎麼四枚?」督戰的闖兵皺起了眉頭,一臉狐疑的握緊了手中鋼刀,會不會是他搶別人的?
「是我和我兄弟兩人的!」闖兵爆發了,大聲怒叫著。
看著他聲勢力竭的樣子,督戰的闖兵不禁後退了一步。
「你兄弟呢?」
「他死了,被官兵射死了,就死在我眼前,就死在我懷裡。」闖兵蹲在地上,泣不成聲。
督戰的士兵無言的拍了拍他的肩頭,放他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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