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揚再回來是十二月初,他果真跟夫子請了假,回家來完成課業,年後再去縣學。到了十二月十六,就到了陳揚的生日。
「娘,去年松直哥哥過生吃的什麼呀?」小麥坐在火爐邊一邊呲啦呲啦地納鞋底,一邊問胡氏。
納鞋底其實是個力氣活。粗粗的麻線,尖尖的長針,使勁戳進去,用頂針頂,然後用力把線拉到一邊。每次小麥都要手揚得老高拉線,但還不夠長,還得使勁兒扯幾圈才能把線全部拉到一邊,然後再重複這樣的動作。但是小麥覺得這個還可以接受,因為幾乎沒有難度,反正就是一針接著一針,就當是磨耐心好了。
坐在屋裡烤火喝茶看書的胡氏歪著頭想了想,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去年這個時候我病歪歪的躺在床上,是他自己張羅的。哎——現在想想好像還跟昨天一樣!還是多虧了你啊小麥,要不是你,今年我可能就跟去年一樣躺在床上過日子了——哎,這金銀花茶不錯!明年春天再多摘一點曬乾存著!」
「嗯,行。娘,最近的乾菜你覺得好不好吃?」
「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小麥一聽笑的眼睛都彎了。最近她迷上了各式的燜菜,秋天做的那些乾菜正好都派上了用場。
「反正明天你準備就行,吃什麼就不用去問揚兒啦!」
「好!明天我準備做個大菜,嘿嘿,應該會好吃!嗯,還得準備一份壽麵,要不我們殺一隻**,做雞湯麵!還有血鴨,哎,可惜沒有新鮮辣椒啊,明天去趕集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替代的,松直哥哥喜歡吃那個……」
「我看你還是去問問揚兒吧,要不然做這麼多,累壞了怎麼辦?」
「算了,松直哥哥在房裡看書呢!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聲音大點兒他都要訓我!」
胡氏又笑了,「這不怪他,實在是小米那丫頭的嗓門太尖了,冬生也愛鬧,張家的兩個小的瘋起來也沒個邊。」
現在小米他們都知道了,姐夫在家的時候,他們最好不要去姐姐家裡玩,去了也不能大聲地玩鬧——那還不如不去呢。
小麥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就第二天吃什麼問陳揚,看陳揚不置可否的樣子,她就列舉了一些。
陳揚看了看小麥,指著桌上的青菜和一碗煎魚問道:「你剛剛說了那麼多,怎麼今天晚上只做了兩個菜?」
小麥一揚眉,指著一旁的燜干豆角問:「這不是菜嗎?」
她可是保證了每一頓桌上都是按人頭數量做的菜,這天也是三個菜。
陳揚夾起黑乎乎的一根干豇豆,看它跟一條黑色的軟趴趴的蟲子似的,眉頭夾得死緊:「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剛剛開壇的干豇豆,挺好吃的,你試試!」胡氏看得好笑,趕緊圓場。
陳揚嘗了一根,眉頭漸漸鬆開了,「最近怎麼儘是這些黑乎乎的東西?」
小麥頓時火了,這是對她廚藝**裸的蔑視!「那你昨天中午和晚上還吃了那麼多!」
「昨天中午吃了啥?」陳揚仔細回憶,但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
「干茄子燜肉!」
「哦,那昨天晚上呢?」
「干蘿蔔炒肉。你都吃了多少頓了,都不知道是什麼嗎?」這對廚興正高的小麥來說實在是個打擊。
「都是些幹什麼幹什麼的,我怎麼吃得出來!」陳揚喜歡吃小麥做的菜不假,但要他說出來哪裡好吃是些什麼,就有點困難了。
陳揚不去看小麥的黑臉,轉向一直含笑看著他們的胡氏道:「娘,今年我過生你就不要給我做衣裳了,讓小麥做!」
胡氏笑笑不說話,看著小麥。
小麥自從聽說每年陳揚過生胡氏都要給他做一身衣裳,就知道自己也逃不掉,所以早早讓胡氏剪裁了,她來縫,以示她也參與了,這是她和胡氏共同送的生辰禮物。
「做了做了,早就做好了,明天就拿給你看!」做針線是小麥的痛腳,她趕緊忘記剛剛的不快,狗腿地表態道。
「你做的?」陳揚揚起眉毛,懷疑地問。他有充分的理由懷疑:他的鞋子到現在還鞋面是鞋面鞋底是鞋底呢!
「那個——娘教我做的!」小麥連忙補充道,「娘來剪裁,我來縫的!」
「那怎麼算是你做的呢?你就這樣來敷衍我?」
「哪有?我縫了好幾天呢——」
「那你來說說,我的尺寸是多少。」陳揚說到這個就有點不爽:這小妻子對他這個相公未免也有點太不上心了!鞋子做了幾個月了還沒個成品不說,襪子呢,倒是有好幾雙了,但都是一模一樣的,左右一點區別都沒有!
小麥撇撇嘴,心想這個人又開始變成討厭的陳山羊了:「我怎麼知道你的尺寸!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蟲子!」
「你不知道不會來量啊!——你肚子裡才有蟲子呢!要是我肚子裡有蟲子,那也是你菜沒洗乾淨!」
小麥氣笑了:「你連是什麼菜都不知道,還知道有蟲子哪!」
「就是不知道才懷疑啊!」說著陳揚夾起一根干豇豆,「你看你看,不像蟲子嗎?」
「那你就不要吃了!哼,明天你就吃白水煮麵吧!」小麥說著氣呼呼地放下碗,不看陳揚了。
胡氏看得津津有味。哎呀,這麼幼稚的兒子跟小麥,是多久沒有看到了呢?「接著吵接著吵,——小麥你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吵啊!」
小麥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好笑,跟怎麼冬生一樣了呢,一生氣就不吃飯了。於是有點訕訕地端過碗,不看對面的人,默默地繼續吃。
對面的陳揚「哼」了一聲,也接著埋頭吃飯。
還照例吃了三碗飯。
小麥去房間睡前,陳揚在後頭狠狠地說了一句:「明天我要吃大菜!還要有雞湯麵和血鴨!另外,別想做頓好吃的就敷衍我了,好好想想明天送我什麼吧!哼!」
小麥氣得反身就要反駁,但是一回頭陳揚已經大力當著她面把門給關上了!小麥氣得跳腳,但也只好氣哼哼地去睡覺,晚上翻了好一會兒才睡著。
到了第二天早上她還是沒想到送什麼好。照例,為了不擠,陳揚早早就要求小麥去集上買菜去。到了集上,小麥看來看去,看到了有紫紅色的扁豆賣,趕緊高興地買下。好,做血鴨有材料了。又買了些姜啊蒜的,再隨便看了看,就準備回家。
走了幾步,突然看到了一個賣木質的雕刻小玩意兒的,忍不住站住挨個看了看,心想陳山羊不是要禮物嗎,這個正好,還不貴,估計十文以內就能搞定。嘿,真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啊!
嗯,這個梳子不錯,這個木湯勺也不錯,哎呀,這個木牌牌一樣的東西漂亮!
「老闆,這個是什麼?」
「哦,這個是扇墜子。你要買嗎?來看看,什麼樣子的都有!你要是想刻字呀,我還可以幫你刻上字!」
「哇——什麼字都可以刻嗎?」小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老闆問道。
「呃——那當然!」
那老闆是個三流木匠,念過幾句書,就喜歡以讀書人自居,動不動給人刻個字什麼的。鄉下地方嘛,看見個字就覺得文雅了,哪裡辯得了真假高低。至於水平高低,就實在不好說了,要不他也不會淪落到街頭賣點小玩意兒來度日。
「那刻啥字好呢?」小麥覺得買個扇墜子實在是太有誠意了,這回陳山羊不會說她了吧。
「小姑娘,你是要送人的吧,送給誰的?」
「松直哥哥。」小麥老實地回道。
「哦。」看來不是表哥就是鄰居家哥哥,這么小的小姑娘,應該還不至於是情哥哥,「小姑娘,你想刻什麼字?」
這老闆一般是別人怎麼說他就怎麼刻,這樣不得罪人。但就有一點不好,他怕客人說了他不會寫的字,所以每回這麼問,也要忐忑幾瞬的。
小麥想了想,還真沒什麼特別想說的,就道:「老闆,你就看著隨便刻吧!」
老闆鬆了口氣,他最喜歡客人說隨便刻了,這樣他想刻啥就刻啥,挑會的字刻就行。但為了表示尊重客人,還是多問了句:「那,小姑娘,你那哥哥喜歡什麼?」
是呀,陳山羊喜歡什麼呢,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還是沒想到他喜歡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啊,那就範圍廣了,「那你呢,說你喜歡的也行。」老闆看一大早的這還是第一個生意,耐心特別好。
「我啊,種菜做菜,花花草草的,我都喜歡嘍!」
喜歡種菜做菜就算了,難不成還刻一個「五穀豐登」——豐字多難刻,算了算了,就當沒聽見。喜歡花花草草啊,這個好,——哈,有了,剛好聽人說了個與花花草草有關的成語,啊哈哈,看這小姑娘還是個小丫頭片子,估計不識字兒,刻了她也不知道是啥!
過了一會兒,老闆就刻好了遞給小麥,「小姑娘,十二文!」
小麥吐吐舌頭,沒想到還超出了預期的二文!算了,就當是誠意了!小麥接過扇墜子,因為急著付錢,隨便看了一眼就放進了衣裳最裡面的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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