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家,周大勇帶著春生冬生下田了,小米去打豬草了,王氏去地里了,家裡只有一個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老奶奶。
這回小麥不想進去房間了,尤其身邊還有個陳揚呢,她可不想讓他聞到奶奶屋裡的那股臭味。
陳揚就更加了,不臭的時候他都沒進去過!周家他只在乎一個周小麥,她不想進那他就站在一旁陪著;她要是想進,他還想攔著呢!
兩人站在房門口說了一聲「奶奶我們回來了」,就走到院子的樹下的竹椅上,坐著等大哥他們回來。不想周奶奶聽到了陳揚的聲音,立即大聲說道:「是松直嗎?你回來了呀!外頭太陽大,快點進屋坐吧——」
小麥詫異地看看陳揚,很是不解奶奶為什麼對她這個親孫女跟個撿來的似的,對孫女婿卻跟自家的一樣?
陳揚沖她笑笑,湊過去小聲道:「肯定是大哥跟她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小麥現在有靠山在旁邊,一點兒都不忌怕周奶奶的毒舌,所以壓根就沒壓嗓門。
陳揚沖她呲呲牙,順手捏了她的臉蛋一把,依舊小聲說道:「肯定是說了我能高中的事兒唄!」
小麥噗嗤一笑,也捶了他一下,心裡對這個人的自信或是自負徹底沒轍了!「你就嘚瑟吧,要是考不中我看你怎麼辦!」
陳揚也笑,小聲問她道:「要是我考不中那你怎麼辦?」
小麥奇怪地一挑眉道:「什麼叫你考不中我怎麼辦,考不中就考不中唄,我照樣吃飯照樣睡覺啊!」
陳揚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不說話了。是哦,這就是個笨問題。他家小麥好養的很,還巴不得在鄉下種菜種一輩子呢,他中或是不中,對她根本就沒影響。這樣也好,以不變應萬變,他可以在外面奔波起伏,但是家裡得要一根定海神針。
小麥就是他的定海神針。
那邊的周奶奶完全不知道那小兩口正在外面你儂我儂呢,還在不依不饒地表現熱情:「松直?房間門沒鎖的,你直接進來吧!」
小麥兩人都跟沒聽到似的,不理她,百無聊賴地看著院子說閒話。說著說著小麥突然想起一個事兒,伸手就掐了坐在旁邊陳揚一把。
「怎麼了,手癢?」陳揚不解,回過頭來挑釁地問她。
這回小麥聲音小了,她湊過去道:「本來我們可以早點回來的,那樣大家就還沒有出門——都是你,早飯都快變成中飯了!」
哦,原來是抱怨他早上太持久了呀!哈,這個可不怪他,素了大半個月的男人,怎麼能小覷呢!
周奶奶聽到外面有悉悉索索的說話聲,卻半天都沒見到人進來,心下對叫了半天的孫女婿有些冒火,但一想到大孫子的吩咐,還是壓了下來。但是對著小麥,她就不用客氣了!「小麥,你是不是在外面?!你都來了半天了也不知道進來看看我?!我就是只老虎,還能吃了你?!你這個死丫頭,看我老了動不了就不待見了是吧……」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大通。
那大嗓門嚴重地影響到了聊天,兩人都靜了下來。小麥回頭看看房間裡中氣十足的老太太,心裡不耐煩到了極點,但是礙著她一個老人家的身份,也不好對著罵——有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好好收拾一下奶奶——的房間吧。
哼,算她周小麥氣量大,不跟老人家計較,還想幫她呢!
「松直哥哥,我看這時辰還早,大哥他們還要一會兒才能回來呢,你要不去村長家坐坐?」
陳揚看看小麥的眼神,微眯了眼睛問道:「說實話,你是不是有什麼鬼主意!」
小麥微張了嘴巴,心想這人什麼時候成半仙了,這都能猜著?!不過猜著就猜著,她也不想藏著掖著,於是用眼瞟了瞟奶奶的房間。
陳揚皺了眉:「你要不跟我一起去?」
「沒事沒事,你去吧,我還有點事要做呢。放心,我知道分寸的,快去吧!」
等到陳揚不見身影了,小麥站起身來,拍拍屁股的灰塵,清咳了兩聲,大聲道:「奶奶,松直哥哥說他要走了,麻煩你出來一下!」
周奶奶一聽下意識地就要發火,但是大孫子昨晚難得的嚴肅神色又浮現在了腦海,於是硬壓下火氣大聲回道:「要走了麼?怎麼這麼快就要走了?留下來吃中飯咧,叫小麥給你做!喂,餵——」
「奶奶,你再不出來他就真的走了哦!」說著小麥就去找了兩個水桶,拎起扁擔就往外面的小溪走去。
周奶奶一聽還真有腳步聲往院外走去,心想不會真的走了吧,於是也不裝了,趕緊爬起來,拄著她那老太君似的大拐杖就往外面走。
大孫子說,他不一定能考得上舉人,但是陳揚肯定能考上,到時候他還要靠陳揚的幫忙呢!所以,他們周家都得對陳揚對小麥好點!
那這個孫女婿可不能得罪了,要不大孫子以後的前程靠誰呢?
等到她走出房間,看到院子裡果然沒人了,頓時大為泄氣。但又想想,松直可能會走但是小麥是不會走的——這個死丫頭連自家男人都留不住?!嗯,她可能是在後院幹活呢!於是她又顫巍巍地往後院走去。
小麥擔水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周奶奶那探頭探腦的身影。切,什麼起不了床,這不走得好好的嗎?至於走不穩,她看啊,就是走得少的緣故!任誰躺半年不走路都得顫巍巍的!
她也不管她了,直接把水擔到了她的房間外放下,然後一腳踢開了房門,等裡面的臭味散了散才往裡面走。
周奶奶在後院聽到動靜了就叫了幾聲「小麥」和「死丫頭」,但是沒一聲回的。她心下詫異,又聽到好似是自己房間有動靜,心下著急床底下的私房錢,於是也不怎麼顫抖了,加快了步伐往房間走去。
「呀!你這死丫頭是要做什麼?!你要拆了我的房間嗎?嘿呀你這死丫頭不存好心呀!——你你敢動我的床試試看?!」
小麥不理她,看她就要進房間來阻擋了,直接一瓢水潑到了她的腳下的石板上,口裡還大聲叫道:「哎呀,奶奶你看著點啊,那石板滑!要是滑倒了摔到哪裡,你就只能真的每天躺在床上啦!」
周奶奶氣得直想跳腳!但可惜躺久了一雙老腿無力,跳不起來……她退後了幾步,看是安全距離了,才又舉著拐杖指著小麥罵道:「你個死丫頭——」
「我勸您還是省點力氣吧,別死丫頭來死丫頭去的,你罵的不煩我都聽煩了!哼,今天我這死丫頭還就做一回好事,給你好好清清這連狗窩都不如的房間吧!」
周奶奶氣得直哆嗦!啥,狗窩都不如?!真是——真是反了天了!
「你這——」腳下又來了一瓢水,無奈,退後兩步再罵。
「你這死——」腳下再來了兩瓢水,沒法,再退三步,等她再抬起頭來時,就看到身材高挑的大孫女拎著水桶拿著葫蘆瓢,正看著她咬牙切齒地笑得不懷好意呢。
小麥拎著半桶水,對著周奶奶笑道:「你要是再罵,那我就繼續潑!——大不了我辛苦點再挑一擔回來!」
周奶奶瞬間被那堅定的「笑臉」給唬住了!她怎麼也沒想到,從小就習慣低著頭幹活不說話的大孫女還有這麼威風的時候!真是——真是小看了她呀!現在怎麼辦?她看看腳下濕了一點的鞋子,突然想到要是鞋子髒了可麻煩,叫個人給她洗鞋子還要叫上個半天……
周奶奶愣了好一會兒,不罵了,徹底退到了院子裡的竹椅上,聲音小了很多,嘟嘟囔囔地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過了半響周奶奶狠狠地想著:哼,這個死丫頭,要不是看著孫女婿的面上,以為她怕她個小丫頭嗎?!當年她年輕的時候可比她潑辣多了,也能幹多了,什麼活都能幹,屋裡屋外的到處乾乾淨淨齊齊整整……
她也年輕過,她也愛乾淨過,只是——她老了而已。
開始回想往昔歲月的周奶奶突然有了很多傷感。她想起了已過世的老頭子,想起了老頭子在的時候她充實的日子,想起了要麼不回來,一回來就是哭窮哭在婆家受氣的大女兒,想起了現在一年難得回來一趟小女兒,想起了那個她曾經當寶但後來把她當垃圾一樣的小兒媳……這麼多人,大家都知道她的房間臭,但就是沒有一個人說要幫她清理一下。
她再去看小麥那忙活的身影,眼角頓時流下了一行渾濁的淚。
如果不凶一點,這個家裡還有誰會把她放在眼裡?別看大兒媳看著就像一個麵團一樣,但要不是她凶一點,大兒媳就能踩到她臉上來!小兒媳已經不待見她了,大兒媳再不服帖一點,她的日子還怎麼過?!她不凶一點,孫女們會聽她的話,乖乖幹活嗎?這方圓幾十里的人都知道他們周家的孫女懂事又勤快,難道就沒有她的功勞?!哼,她知道,大家都不喜歡她,說她話多,可她要是話不多,誰來跟她說話啊——
人老了就沒用了!哎,想當年,她也跟小麥一樣,是個討人喜的小姑娘咧……
小麥對那明顯低了幾個層級的嘟囔聲充耳不聞,開始了手下的大掃除。首先,把門和窗戶全部打開,把她老人家臭氣熏天的恭桶給扔到了院子的一角,倒上水泡著;然後,把床上的帳子啊床單啊毯子啊,通通扯下來,扔到了屋檐下;再拿起掃把,把屋角柜子下的老鼠屎等都掃出來,把牆角的蜘蛛網給清下來;最後,把桌子椅子用水擦洗了一遍……
花了半個時辰弄完,小麥退出房間看看裡面窗明几淨敞亮清新,長長地鬆了口氣。再轉頭一看,周奶奶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止了罵人,這會兒正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垂著頭打瞌睡呢。
小麥好笑地看看睡得跟嬰兒一樣的奶奶,心底還真是說不出來的複雜。
哎,算了,不跟她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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