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皇家地牢。
無晝無夜、無時無光,終年陰寒、幽暗、伸手不見五指。
阮青鸞縮了縮身子,感受著懷中的兒子漸漸有力起來的心跳聲,她這才把思緒轉到了天崩地裂的那一天。
懷了七個月身孕的她原本夜裡總是睡不踏實,難得那一夜卻睡的特別香甜。可是,一覺醒來之後卻發現自己的鳳榻上赫然躺著另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那個原本是被圈養在自己府中的二皇子赫連恪!
接下來就是新帝赫連舍的雷霆之怒,根本不給她任何解釋的機會,一紙詔書就把她送來了這暗無天日的皇家地牢裡。
這地牢是赫連皇朝初立之時就修建的,開國三百餘年來只關押過一後、一妃,一位是策劃了宮變,另一位則是直接毒死了老皇帝,那都是十惡不赦、罪證確鑿的弒君謀逆之人啊。
如今,她阮青鸞,隆慶新帝的嫡妃原配,一個陪著著隆慶帝赫連舍一路披荊斬棘登上了帝位的功臣,竟然也被送來了這暗無天日的皇家地牢裡,連一個自辯的機會都不肯給她。
這其中定有隱情!
可是到底哪裡出了紕漏呢?
就在阮青鸞百思不得其解之際,幽暗的地牢裡無端的就起了一陣風,一股子甜香就飄入了她的鼻端。
是迷迭香!
最霸道的迷藥!
事發突然,阮青鸞來不及防備,吸入一口之後頓時就是一陣眩暈!
情況有變,阮青鸞當機立斷的咬破了舌尖,鑽心的疼痛讓她昏沉沉的腦子立即又清明了起來。
可是,還是太遲了!
就在阮青鸞眩暈的一瞬間,她的身邊煙一般的飛過了一道疾影,她懷裡茗兒已經不見了!
「是誰?!」阮青鸞扣緊了手裡的銀針,衝著風聲飄去的方向厲聲喝問,「鬼鬼祟祟的意欲何為?!」
阮青鸞又急又怒又氣,手裡的銀針卻沒敢貿然的出手,她的茗兒在人家的手上,一個不慎的話,受傷的就是自己多災多難的兒子啊。
「二姐別急呀。」
隨著一聲嬌媚的呼喚,原本暗無天日、寂靜無聲的地牢甬道里突然亮起了一盞暈黃的燈來。
在搖曳的燈光中,一身尊貴明黃色鳳袍的阮雲俏儀態萬方的走了出來,「是妹妹來探望姐姐了。」
代表著中宮之主的明黃色鳳袍。
志得意滿的嬌媚容顏。
刻意微微隆起的小腹。
頓時,阮青鸞什麼都明白了!
她日防夜防、千防萬防,但還是漏了一個啊。
她原以為自己這個一向柔弱、體貼又懂事的三妹會成為她的好幫手。給她賜婚安平王世子赫連准之後,她滿心歡喜的進宮謝恩,她作為她的嫡姐皇后欣然同意她在宮中小住幾日的請求。
沒想到啊,一切都是有預謀的!
不但是柔弱善良的阮雲俏在做戲,她那個一向待她情深意重的夫君赫連舍也一直在和她做戲!
臨睡前的刻意溫柔,親手餵她喝的蓮子粥,之後的一夜安眠,滿布機關的坤寧宮內出現了不該出現的二皇子,……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們刻意安排的!
指甲深深的陷入了手心裡,阮青鸞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可是望著阮雲俏身邊那個影子一般的黑衣內侍懷裡抱著的茗兒,她還是把到了嘴邊的怒斥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既如此,又何須讓那些閹奴挾持了皇長子?」為了茗兒,阮青鸞壓住了火氣。
「廢話!」阮雲俏一臉鄙夷,語調諷刺,「整個赫連朝誰不知道你阮青鸞一手銀針出神入化,十丈之內就能取人性命?連迷迭香都奈何不得你,本宮如今身子嬌貴,肚子裡懷著的可是赫連朝的皇長子,又豈能冒險?」
說話間,阮雲俏警惕的俏瞥了一眼阮青鸞扣著銀針的手,側眼吩咐,「胡狼,你給本宮警醒著點,若是她敢妄動,就用那個小孽種替本宮擋了!」
黑衣內侍身形一晃,孱弱的茗兒立即被高高的舉起,擋在了阮雲俏的身前,封住了阮青鸞銀針的路線。
阮青鸞的心也跟著高高的提了起來,手裡的銀針扣的更緊了,幾乎陷入了自己的肉里。
「茗兒是赫連舍的骨肉,是赫連皇帝的嫡長子,」阮青鸞厲聲喝問,「赫連舍縱然對我無情,卻不會不顧念骨肉親情,爾等卑賤之奴能承受赫連皇帝的雷霆之怒麼?!」
「還有你,」迎上阮雲俏得意的目光,阮青鸞滿臉的警告,「赫連舍不是蠢笨之人,縱然他狠心對我,但是你若動了茗兒,他也會見識到你的歹毒狠辣的真面目,他還敢封你為後,讓你這蛇蠍日日睡在他的身側麼?」
「赫連皇帝的嫡長子?真是笑話!要不是因為讓你懷了這個小孽種,你會心甘情願的背叛了楚家麼?他不過是陛下拔起楚家的一枚棋子罷了!」阮雲俏再次譏諷的笑了起來,她伸手撫摸自己剛剛隆起的小腹,「本宮肚子裡的懷著的才是陛下的嫡長子,才是名正言順的赫連朝將來的儲君呢!」
「至於本宮是個個什麼樣人的麼?」阮雲俏突然俯下了身來,湊到了阮青鸞的耳邊,低聲的說道,「陛下天縱英明、聰明神武,本宮是什麼樣的人,陛下與本宮耳鬢廝磨了三載,又怎麼會不知道本宮是什麼樣的人呢?他日日在本宮身上流連,可是連本宮身上每一寸肌膚都了解的清清楚楚呢。」
「赫連朝的中宮元後是我阮雲俏,一直都是我阮雲俏,本宮肚子裡懷著的才是陛下視若珍寶的嫡長子、未來的赫連儲君呢!」
「你,……」阮青鸞被阮雲俏的話驚的呆了呆,她猜到了他們的無恥,但還是低估了他們無恥的下限,原來一切並不是臨時起意,早在她嫁給赫連舍之前,他們已經苟且在一起了,她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阮雲俏長長的指甲穩穩的搭在了茗兒細小瘦弱的脖子上,更加的有恃無恐,「本宮今日就是為陛下分憂來了。本宮聽聞呂后為戚夫人創人彘之刑,本宮今日就想親眼見識一番。」
話音落地,阮雲俏的手腕輕輕一甩。
一道血線劃出,孱弱的茗兒如受傷的貓兒一般淒楚的哭了起來。
阮青鸞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被人掐住了唯一的軟肋,縱然再強悍,阮青鸞也只能束手就擒!
阮雲俏滿意的一擺手,骯髒的閹奴們興奮的圍了上來,他們手裡的利刃閃著幽幽的綠光,如同來自十八層地獄的幽靈。
一刀,一刀,又一刀,……
血腥之氣瀰漫了整間地牢,仿佛人間的修羅地獄一般。
阮青鸞卻是一聲不吭,她的眼睛始終都落在了越哭聲音越低的茗兒身上,仿佛落在她身上的刀子只是在為她拂去灰塵,引不起她半分的注意。
她的眼裡、心裡只有那個孱弱的小身子,危急關頭,她唯一在意的是如何護的了茗兒安好。
可是,阮雲俏卻不肯再給她任何的機會,她鮮紅了指甲一直罩在茗兒纖細的脖子上,茗兒的哭聲卻越來越弱,漸漸的有些上氣不接下氣起來。
阮青鸞的心如刀攪,眼睛裡冒出了血紅的淚水來,順著她雜亂的鬢髮滾了下來,混合著她身上的鮮血,一起砸在了骯髒的爛草堆上,手裡緊緊扣著的銀針也無力的滑落了在了身側的污草堆里。
阮青鸞的放棄,讓閹奴們更加肆無忌憚了起來。
一刀、一刀,又一刀,……
一刀,失了左臂。
一刀,失了右臂。
一刀,左腿橫飛。
一刀,右腿……
……
母子連心,氣若遊絲的茗兒似乎是意識到了母親遭受的一切,小小嬰孩用盡了全力哭了起來。
阮雲俏殘忍的一聲冷笑,手下微微一動,茗兒的哭聲戛然而止。
「茗兒,……」
阮青鸞不顧自己周身的劇痛,雙眼緊緊盯著那個小小的身子,悽厲的大喊了起來,雙眼幾乎噴出了火啊。
她這邊剛一怒喝出聲,卻被一個猥瑣的內監給捏住了下巴,幽幽的匕首衝著她的嘴裡就猛地刺來,一舉割下她的舌頭,又揮刀衝著她的眼睛戳去。
「慢著!」
阮雲俏擺手。
「就留著她的眼睛和耳朵吧,接下來的事情她若是看不到、聽不到,就不那麼好玩了。」
閹奴們領命退去。
『噗通』一聲,失去了四肢的阮青鸞倒在了血泊之中,眼睛卻一直死死的盯在了茗兒身上,帶著無盡的眷戀和不舍。
一伸手,阮雲俏把茗兒拎了起來,就放在了阮青鸞的三丈之外,搖曳的燈光落在了他微微起伏著的小胸口上。
茗兒還活著!
強撐著的阮青鸞心頭微微一松。
可是,阮雲俏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她又墜入了冰窖里。
「這些天來這地牢裡的老鼠被人禍害的不輕呢,本宮既然身為後宮之主,今兒就給你們也做一回主,讓你們也享受一份活人大餐。如此盛宴本宮還從來沒見過呢,真是有趣,有趣啊!」
「哈哈,哈哈,哈哈,……」
……
阮青鸞的心再次被撕成了碎片。
茗兒是她的骨肉,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受這份凌辱,她不能看著自己的兒子活生生的葬身鼠腹!
不,不行!絕對不行!
帶著滔天的恨意和濃濃的母愛,阮青鸞那失去了四肢的身子竟然奇蹟般的動了起來,一寸,兩寸,三寸……
終於,在那群老鼠最後圍攏上來之際,阮青鸞也滾到了幼小的茗兒身邊。
用滿是血淚的臉最後一次摩挲著茗兒稚嫩的小身子,阮青鸞把心一橫,『噗』的一聲吐出了牙縫裡最後一顆丹丸。
頓時,周遭就暴起了一大團湛藍色的火焰,迅速的蔓延了整個地牢。
沖天的火光之中,一個飽含著天地怨氣的詛咒破空而出,帶著滔天的恨意直衝九霄!
我阮青鸞用輪迴的生生世世發誓,即便是上窮碧落下黃泉,欠了我的,我一定分毫不差的全部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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