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蘇玉起身先於院中練一套拳,待洗漱更衣去用朝食之時,見膳廳內一側一溜明五,明六,蕭信,蕭征四個蕭府家將,一側巽叔,青龍,玄武三人……七人均下頦微收,垂手分立兩旁……
蘇玉淡然掃視眾人一眼,便在子夜所置塌上踞坐;將將坐好,蕭柯便負手施施然踱進廳來,明五立時便在蘇玉身側置下塌幾,蕭柯亦踞坐其上……
明六遂擊掌數聲,一眾青衣親衛各個揣了食具魚貫而入,明五四人便往桌几兒之上一一擺放,蘇玉只踞坐不動,冷眼旁觀,直將幾個桌几擺滿,眾親衛方退去廳外。
蕭柯一面執勺盛了一小碗粥置於蘇玉桌几之上,一面溫聲對蘇玉道:「鄉野避地,只能簡便些……"乃執箸又挾了幾絲不知何物放於蘇玉面前碟內。
低頭看看碗內,是糯糯若細碎珍珠般之米粥,正騰騰散著熱氣;又看看碟中仿佛是烤炙之肉類,散著油油的光漬……耳中又聽得蕭柯低沉之音道:「明六善苞廚……你食食看……"一剎時,蘇玉但覺自己仿佛落入一張鋪天蓋地之大網,而繩扣兒就扯在剛剛揣粥挾菜之人手上……
這一頓飯,蘇玉在忐忑之中被填下許多食物,撐得要死……
蕭大將軍卻是心情頻佳,亦吃得有些……撐。
飯畢,蘇玉不得不仍去散步,蕭將軍自然是也要散一散……
二人在院內溜得幾圈,蕭柯見蘇玉蔫蔫無語,遂開口道:「昨日之策我細思之……仍有幾處不解……"
蘇玉之杏核眼淡淡斜睨蕭柯,怏怏道:「不解……甚麼?"
蕭柯略思一瞬,道:「邊防重鎮通商也可,冬季以糧易藥草毛皮亦可一試……蕭柯有些疑惑道:「只如此,北戎人就老實了麼?"
此一問,蘇玉萬分理解,縱觀中國歷史,中原與各遊牧民族的資源之爭幾乎每一朝代,都會出現……而許多王朝之覆滅,更與之休憩相關……
蘇玉抱臂立於樹下,竭力回想所知歷史之中,有哪些人採用哪些方式去解決類似的問題……
蘇玉頭顱微揚,凝神細思……
看著這般模樣的蘇玉,蕭柯心中一時複雜莫名,仿似有些得窺真面的驚喜……又仿似有絲敬她憐她的……悸動。
蕭柯向外打了手勢,明五等人便悄無聲息在樹下置放了塌幾,須臾,明六又揣上溫好之蜜水……
反覆思量,蘇玉兩手一合"啪"的一聲,驚了眾人一跳,杏核眼一掃,蘇玉遂自動自發踞坐塌上揣了小碗啜口蜜水,方對雙眼灼灼跳亮之蕭柯道:「冬季向鐵勒百姓提供糧物是示恩……"
蘇玉問蕭柯:「若你口中吃食身上衣帛均要依靠於我,你應如何待我?"
眾人聞言,手心裡均捏幾滴冷汗……
然蕭柯卻略略垂首,沉吟片刻,方答:「……只能敬之……"
「若你明知做令我厭惡之事,我便會斷你口糧衣帛,你又當如何"蘇玉又問
蕭柯沉吟良久,方答蘇玉:「只能……不做此等事"
「兀咎兒若要興兵攻勛,勛國便停止供糧供物,鐵勒百姓為得衣食即敢不畏生死,難道就不能反兀咎兒麼?"蘇玉道
蕭柯一時恍然……
見他一臉大悟之色,蘇玉閒閒又道:「人心思安,古往今來莫不如是……對百姓而言,誰能令他食飽穿暖過安逸日子,誰就是衣食父母;誰令他衣食無著,置身險境……誰就是惡人"
「不過,對貪婪兇殘之輩只經濟制裁仍是不夠,還要以武力震攝……"蘇玉看蕭柯對這一番言論一時難以消化,便起身道:「……其餘……明日再論"
蘇玉起身離去。
踞坐樹下,蕭柯沉思良久,眾近身家將個個垂手躬身,屏氣凝聲,院中一時葉落可聞……
蘇玉不知,近幾日來她之一番言論,放眼諸國,能相賢臣也好,隱世高人當代大儒也罷,其互通有無,各取所需之觀點乃至經濟制裁,武力震攝之用詞非但無人言,更無人知,初初一聽匪夷所思,細細想來便意義深遠。
蕭柯在樹下坐至夜暮低垂,華燈初上之時,方才長吁一口氣,起身回了寢處。
且不說蕭柯當夜挑燈將蘇玉言論細細記於帛書之上,並親自裝訂成冊;只說蘇玉回了寢處,巽叔來報:浮地家中蘇玠見蘇永蘇玉久不歸家,遂派殷伯來探,殷伯於恆城見了蘇永,又來田莊見蘇玉。
蘇玉遂帶了四婢去了外院小廳,殷伯正踞坐門邊,蘇玉一至,便推塌而起向了蘇玉躬身揖禮,溫聲道:「大郎君久候二郎君與女郎不歸,便派仆來見……"
如此,蘇玉殷伯與廳中敘話,蘇玉又傳青龍、玄武二人將自那帖木兒手中所獲物什清點,派鐵星衛護送殷伯帶回浮地;
待一應事務安排妥貼,殷伯又對蘇玉道「陳國謝郎君曾來尋大郎君,在浮地盤恆數日,候二郎君與女郎末歸,乃去"
蘇玉一笑置之。
當夜,蘇玉將所遇之事輕描淡寫書於帛書之上,交與殷伯。
殷伯歇得兩日,便在眾鐵星衛護侍之下押了大車回返。
自那日之後,蕭柯便忙碌起來,日日早出晚歸……只令明六日日送朝食午食與蘇玉。
這一日末至申時,蕭柯便迴轉田莊,待洗漱更衣畢,便溜溜躂躂來尋蘇玉,其時蘇玉正與巽叔並青龍、玄武在外廳中研看沙盤;蘇玉執了小木棍兒點著插著繁城紅色小旗對三人道:「此城四周林密山稀,地勢高闊,西臨突厥,東接鐵勒,乃兩國進勛國要道……"
三人垂首一一看過,青龍道:「此城易守難攻……"
蘇玉冷哼一聲道:「我若是兀咎兒,必先取繁城,甚麼易守難攻,只需春秋兩季圍城,不出十日,此城必破……"蕭柯站於廳門處,凝神細聽蘇玉所言,初時不解,然細想繁城之況,不由大驚……是了,繁城因地勢高陡,無出水之井,日常用水均由城外林地所采,且春秋兩季少雨多風,若此時圍城,可不廢一兵一卒……
巽叔亦指了冥山城問蘇玉道:「欲取冥山城,何策?"門外蕭柯亦支起耳朵
蘇玉看看沙盤,以小木棍點點冥山城背靠之山,不屑道:「鐵勒人以為此是屏障,其實不然,此山靠城一面雖陡峭難攀,然其餘部分登之極易……"
蘇玉轉首忽問青龍玄武二人道:「還記得鐵星衛與風雲騎前年的比試麼?"
青龍與玄武皺眉思索,末兒,二人一臉驚訝齊齊呼道:「用飛鷂……"
蘇玉淡然道:「只需每人配備此物,弩類,由山崖入城,擒住城主及守城將士,此城可破……"末了,蘇玉又用一種可氣死人的腔調漫不經心道:「約五百人即可……"
廳外蕭柯聽得幾乎出汗……
四人又指了沙盤研看,蘇玉扭臉對巽叔道:「不若令木隊,做出整個大陸之沙盤,閒來無事便可研習攻防之法……"
廳外蕭柯以手握拳,抵唇輕咳一聲,邁步入得廳內,巽叔,青龍、玄武齊齊躬身揖禮,退立一旁;
正如遊戲中的攻城之戰,蘇玉正玩的興起,乍一見來了個常年用兵之人,不由興致大漲,遂對了蕭柯道:「不若拿下冥山城,震攝兀咎兒……"
於是,蕭將軍與蘇玉圍了大案,或問或答,蕭柯將疑惑之處,或進行中之方方面面一一列出,二人研討可行之策……
夜暮沉沉,蕭柯蘇玉不知不覺竟圍著沙盤討論近兩個時辰,子夜四婢伏了案幾將二人所言一一記錄在冊……
廳外站了蕭府家將及蘇氏家僕,兩班人各立一側,垂手收頦,目不斜視……
在蘇玉心底,一直對兀咎兒及鐵勒人屠殺百姓深惡痛絕,更對自已每每被迫以殺止殺深感無奈……
在這視人命如草芥之異世,蘇玉只想要活下去,只想自已的命運、自已所在乎的人的命運由得自已掌控……而要掌控自已之命運,只能使自已強大至無人敢惹,無人敢於輕視……那麼這一次,自已之言行無論是對誰……都將是一種震攝……
此次……便只許成不許……敗……
當下蘇玉,蕭柯計議已定,明六遂上些飯食,二人略用一些便各回寢處……
第二日,蘇玉直至正午方起;而蕭柯自去恆城,一面派隱衛往龍丘送帛書給勛國國君,一面派親衛招勛國繁城、甘城、昌城、范城、迥城、幽州城六城城主並守城之將來恆城議事。
蘇玉在田莊裡便招巽叔,青龍,玄武盤查此次劫那帖木兒之糧草,蘇玉忽爾想起圍殺那帖木兒那一晚;要巽叔拎出的幾個鐵勒賊匪來,便問垂手立於一側的巽叔……
巽叔躬身揖禮,輕聲道:「那七人自交出所擄之人後,便押在田莊密室之內,我亦遵女郎所囑,傳令潛蹤為其家人送去衣食……"巽叔又稍停一瞬,又道:「現那七人亦已知曉,對女郎甚是感激……"
蘇玉淡然道:「如此……甚好"
蘇玉派潛蹤給蘇永送了訊,道自已要直田莊居住數日;此後,便坐鎮蘇家田莊,勛國北境在同鐵勒幾座邊城之潛蹤,隱衛便將所探日日報於蘇玉……
不幾日,勛國繁地重鎮青離開始以糧和衣物布匹換鐵勒百姓之毛皮,藥草甚爾牛馬性畜……又兩日,昌郡邊鎮隅阿亦如青離鎮相同……冰天雪地之間,一些貧苦牧民正因衣食難繼而彷徨無措之時……陡然有了可度寒冬之衣食,一剎時,鐵勒邊城幾地牧人賤民奔走相告……
如此,鐵勒之皮毛,藥草,馬匹等源源被運往勛國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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