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噬星空 852 趙蕾

    （二合一大章，稍後有加更）

    「王沖，想念……」

    大傻一直重複著這幾個字，進而喚一聲「二號，想念」。

    縱使以王沖如今的心性，也是忍不住一番酸楚，看著大傻，只是沉默著。

    王沖便靜靜等在了這裡，等時間一天天過去，等大傻一點點消瘦，一點點的死去。

    這是一種難言的折磨，最後，大傻用一生最後的力氣說出了「王沖」二字，便再也沒了聲息。

    卡瑪召集幾個親近之人，為大傻舉行了一場葬禮。

    等夜幕降臨，王沖便將早已準備好、自己親手製作出來的大傻屍體放入了墳墓，並將大傻取了出來，此時大傻死去才兩天，對於卡瑪來說，大傻已經死了，但是對於王衝來說救活只死了兩天的大傻並不難。

    之所以選擇在大傻死去後動手，那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將時間的蝴蝶效應降至最低。

    取走了大傻，王沖沉默間，再一次將時間迴轉。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終於，時間停在了舊曆2031年。這是布拖縣，一個橫斷山區的小城。

    仙人谷戰役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月了，秦青戰死，人類因為蟲皇陷入了一片恐懼當中。

    王沖靜靜看著，那弱小到難以想像的侍衛蟲王沖，就在一個家電店對面三樓樓頂靜靜的趴著。

    「不知道異蟲有沒有陰曹地府一說，二號，走好……」還是侍衛蟲的王沖吶吶著，看了看天色，覺得時間已到，身形慢慢飛了起來。

    那時的王沖已經很謹慎，探了好幾回，小心的避開攝像頭和王蟲探測儀，一點點向著一處民宅靠近。

    「2號樓，3樓，a座……」

    那個王沖與這個王沖齊齊低語著，語氣皆是複雜。

    他悄無聲息來到那個窗口，玻璃窗外架著二厘米見方的防蟲鋼網，上面還掛著一面防鬼的小銅鏡。

    趙蕾信鬼神。

    看著那一個王沖輕輕傳送進入了防蟲網內，王沖又出了一會兒神，他記得清楚，那一天的自己，差點被趙蕾撞見。

    遠遠看去，王沖便看到了裡面的一切，桌子已經有些陳舊，但一塵不染。房間裡也一樣，大多數東西都已經有些破舊，但收拾的很是乾淨。

    牆上的還有幾張獎狀……

    王靜小朋友：

    在2030年-2031年度學習優秀，熱愛勞動，尊敬師長，被評為「三好學生」。

    特發此證，以資鼓勵。

    ……

    「噔，噔，噔……」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過去的王沖四處看了看，立刻躲進了客廳的柜子上，柜子很高，上面堆著的雜物頂著天花板，剛好藏人。

    「噔，噔，噔……」

    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聲很慢，也很沉重，似乎主人有些疲累。

    一陣開門聲後，一個背著碩大背包的女人出現在了王沖視線里。

    已經十一月的天氣，女人卻渾身是汗。有些凌亂的髮絲被沾在汗水粘在脖頸上。女人身後還有個小女孩，大約八九歲的樣子，也提著一包東西。

    女人便是趙蕾，容貌普通，還沒到三十，已經被歲月烙上了許多痕跡。

    女人將那包東西放進屋裡，似乎是襪子之類的物件。回頭鎖上了防蟲門和門。

    那時的王沖不知道這一大包襪子是做什麼的，只是如今他卻怎會不知曉？這些，就是趙蕾如今擺地攤賺點家用的活計了。

    橫斷山區11月的天，已經比南方臘月更冷，但趙蕾總是守在腳角，每過去一個人，便會滿懷希冀喊上一聲：「襪子，三雙五塊，七雙十塊了，看一看襪子……」

    只是，幾乎沒有人會留下來多看幾眼，也幾乎沒有人會管趙蕾已經冷的顫抖、嘶啞的嗓音。

    因為蟲災，工作不好找。

    王沖一直覺得自己與趙蕾並沒有太多的感情基礎，畢竟是部隊介紹的，算起來，聚的時間還沒有分開的時間的一半多。

    王沖總覺得自己死後趙蕾應該很快就會嫁人，只是，如今得知了一切，這女人就這麼咬緊了牙根，拼盡了全身的力氣苦苦守著她與王沖的這個女兒。

    王沖只能沉默，嘆這個女人的傻，也敬這個女人的傻。

    小女孩手上還提著一袋子菜，不用吩咐，進了廚房拿出幾個盆子開始收拾起菜。

    沉默了好一會兒，小女孩輕聲道：「媽媽，我覺得那程叔叔挺不錯的。」

    「嗯……」女人在沙發上閉目休息，有些心不在焉的應道。

    「他已經死了！王沖已經死了！」小女孩將菜扔進盆子裡，聲音有些大了起來。

    在聽到小女孩的話的剎那，藏在柜子頂上的王沖身體不由一抖，身體碰到一個沙鍋，鍋蓋沒蓋緊實，一下翻了下來。

    「叮叮叮……」

    女人明顯嚇了一下，霍然起身，飛快朝王衝過來。

    王衝心中一緊，趕緊使出傳送！驀然，王沖的身形就出現在了廁所，但心急之下沒算好距離，一下子碰倒了一個瓷杯。

    「啪！」瓷杯粉碎。

    女人正不顧一切的往柜子上爬，聽到這聲音又沖向了廁所。

    「王沖！是你嗎！王沖！」

    過去的王衝心中莫名的緊張，慌不擇路的便往窗外逃，突然「鐺」的一下撞在了防蟲網上。王沖這才想起有網，身形一閃，就出現在了防蟲網外面。

    過去的王沖離遠了些，身形徹底淹沒在了夜色中，這才有些苦澀的打量起那個拍打著防蟲網、已經有些歇斯底里的女人。

    王沖看著過去的自己，他知道，過去的自己在山頭還往這裡看了一眼，便再也沒有回頭。——此生都沒有回頭。

    趙蕾已經瘋了，拍打著防蟲網，她信鬼神，她總覺得王沖在天有靈，總會回來看一看，所以此刻她堅信剛剛那不是什麼蟲鼠，也不是什麼幻聽，那就是王沖！

    「王沖！王沖！！你回來！！」女人嘶啞地喊著，嘭嘭拍著防蟲網，喊著喊著，眼淚便流了下來。

    王靜看著已經瘋狂的母親，拿著一顆還沒擇完的白菜，靜靜站在趙蕾的後面。

    「王沖，我沒有對不起你！我把你女兒養得好好的，你看看啊！你快看看啊！唔唔……你看看啊……你回來啊……」女人哭著，聲音在這個小區里遠遠傳了出去，只是在這一個星空當中顯得如此空洞，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我看到了。」王沖輕聲道，他有些想不輕自己那時為什麼能狠下心來，放棄了這母女兩。他原本完全可以在戰區中撈些金條鈔票給母女兩的。只是那時候因為許多不要命的人冒險進入失陷區去搜集財物，許多人因此死去，政@府便下了命令，戰區的鈔票金條皆已記錄在案，皆以廢紙廢金屬視之，若使用這些錢財，還會有牢獄之災。這是一方面，第二方面來說，王沖自小在孤兒院長大，對錢財沒有什麼概念，後來又很快進入了部隊，對錢財依舊沒有什麼概念，最重要的是，王沖在軍隊中太長，或者說被薰陶，或者說被洗腦，他總是不願意做一些違法違紀的事，因此，也只是與謝錦說了，讓其好好照顧母女兩。

    只是王沖行走在宇宙的時間久了，漸漸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句話已經深深刻在了他的心上，雖然他也知道這句話的原意並非如此，但他也理解成了自己理解成的那樣。

    所以，過去的王沖不幫，那就由如今的自己來彌補！

    「媽媽，」王靜說話了，「這個世界上是沒有鬼的。」王靜說道，找著合適的措辭，道：「爸爸死了，已經死了。」

    女人突然沉默了，驀然轉過了頭來，死死盯著王靜。

    趙蕾對王靜極好，那有如此兇惡的時候，當下王靜立刻慌了，很快，她的眼圈便紅了，猛然落下了淚：「我是烈士子女！同學們和老師對我都極好，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要媽媽再受苦！嫁給了程叔叔，媽媽就不會那麼辛苦了！唔……唔……我不想再讓媽媽那麼辛苦了……」

    趙蕾撲過去抱住了王靜，兩人放聲大哭。

    王衝心中不是滋味至極，看著兩人長嘆一聲，有一句傳了千萬遍的真理，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就是萬萬不能的了。貧賤夫妻百事哀，這話話在家族中也是一樣。

    漸漸地，兩人平靜了下來，默默做飯、洗菜，看了一會兒電視，也就同時睡去了。

    女人的心思劇烈起伏著，她信鬼神，在她看來，白天那動靜絕對是王沖回來了！帶著這個想法，她在夢境裡見到了許多平時一直在想、一直又不敢想的事情：王沖在黑壓壓的蟲族裡，被無數蟲給啃噬地沒了半點血肉，只剩下了一具骷髏。

    「王沖……王沖……」躺在床上的趙蕾早已滿頭大汗，淚水劃落了下來，在枕頭上暈開了去。

    「小蕾……」一個意念，王沖已經進入了趙蕾的夢中。

    只剩下了一具骷髏的王沖在蟲族中翻滾著，顫巍巍向趙蕾伸出了手來，趙蕾大哭著，想去拉王沖一把，但是她在這個夢中連一個身體都沒有，又怎麼能做到？

    王沖終於不動了，趙蕾幾乎哭啞了聲音，若是以人類來說，此刻已然該醒過來，但是，這一次趙蕾卻沒有醒來，依舊在這個夢裡。

    天空中猛然間霞光萬道，這些光像是最浮誇的仙界特效，但是卻是趙蕾內心深處最符合其對於「神」的想像。

    霞光之下，蟲族皆嘶鳴了起來，一個個在地上翻滾尖叫，慢慢地，它們的身體開始了融化，化為了一灘灘黑色的水，漸漸消失在了地上。

    天空中一步步走來了一個老頭，身著一身白色的太極服，渾身白色，他一步步來到了王沖的骸骨前，指著地下的王沖，道：「施主，一切過往皆放他去吧，貧道為你誦一首懺悔偈，願你一路走好：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願消三障諸煩惱，願得智慧真明了，普願罪障悉消除，世世常行菩薩道……」

    隨著他的話音，已經成了骷髏的王沖自融化成黑水的蟲群間慢慢坐了起來，骷髏之上還未乾淨的血肉一點點乾淨了，慢慢地，他便成了一具潔白的白骨，散發著一股聖潔的氣息。

    趙蕾不知什麼時候有了實體，慢慢來到了王沖身邊，跪了下來，看著王沖，淚水長流！

    她日日誦經念，自然知道這是王沖得道了！

    她高興！她開心！

    但她，也不舍。

    她伸出了手，任淚水長流，想摸摸王沖，又不敢妄動。

    王沖的白骨身體繼續變化著，漸漸地，有了點透明的模樣，像是一塊上好的和田白玉。

    「王沖……」女人哭出了聲，淚水肆意滴在了地上，但是嘴角卻在笑，她知道，這是菩薩骨！這是要飛升極樂的！

    這一具骨頭緩緩站了起來，在站起時，身上生出了肉，生出了手，生出了發。

    一個明明是趙蕾心中王沖模樣的人出現了，但是，渾身都散發著一股瑩瑩光華。

    「王沖……」女人還在哭。

    「小蕾，」王沖笑了笑，張開雙手抱住了她，道：「我要去了，菩薩在叫我，你莫要再一個人了，找個待你好的男人嫁了，好好照顧小靜。」

    趙蕾死命抱著王沖，緊緊閉著眼，眼淚不停地流，不停的搖頭。

    「你這樣，我六業未消，可是不能得道的。」王沖輕聲道，拭去了她眼角的淚珠，但是趙蕾的眼淚已如泉涌，又怎能止住？

    趙蕾抱著王沖的手又緊了幾分，眼淚更洶湧了，她使勁地搖著頭，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乖啊，我會在我的卡中給你留下一筆錢，夠你和小靜花了，以後別辛苦了，吃好點，穿好點，」王沖摸了摸趙蕾的頭，笑道：「別像個小孩，記得找個愛你的男人嫁了，不然我飛升不了的呀……」

    猛然間，趙蕾緊緊抱著的王沖身影在縮小，像是一個慢慢沒氣了的氣球，趙蕾瞬間瘋了：「不！不！不！王沖！別扔下我！！」

    只是，王沖的身影依舊一點點縮小了去，化成了一股煙，跟著那個老頭，一步步踏向了天空。

    女人撕心裂肺在後方追著，但卻是邁不動雙腿了，她嘶喊著，下一刻，卻看到了冷冷清清的房間。

    枕頭早已濕透，女人知道王沖是真的走了，以最圓滿的方式走了。

    她為王沖開心，他為王沖高興，但是，她不舍！

    她狠狠拉過了被子，蓋在頭上，緊緊咬著被子，但那嗚嗚咽咽的哭聲依舊傳了出來。

    「小蕾，好好活。」王沖在窗外看著，轉頭消失在了這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