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四年,七月二十一日,京城,晴。
李野早上起來,磨磨蹭蹭的吃了早飯,然後在心裡祈禱「別來電話,休息一天,別來電話,休息一天。」
但是八點十五分,電話鈴聲還是準時響了起來。
電話接起來之後,果然不出預料是文樂渝打來的。
「走了李野,今天我們去龍潭湖鐵道橋那邊逛逛,我哥說那邊有個花鳥魚市,龍潭湖周圍有幾條胡同也挺有意思,正好能跟小若一起拍幾張有意義的照片,
你今天穿那件藍色的褲子,短袖白襯衣,別穿涼鞋,就穿回力,出汗了我給你洗襪子.」
聽著文樂渝一件一件的安排,李野忍不住暗嘆一聲,有些氣虛。
「小渝,要不咱休息一天吧!你看看氣溫表,三十九度哇,你再照照鏡子,都快曬黑了知道嗎?」
「曬黑了嗎?你等等,別掛啊!」
「.」
幾分鐘之後,傅依若放下電話,揚了揚手裡的紙對李野道:「哥,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一天吧!我自己坐公交車過去就可以。」
不過你這幾天倒是曬黑了一點,比以前順眼多了,要是再曬黑一點,倒是正合適。」
【這年頭是沒有歐巴,但是也有白面書生的好吧?我這一款,怎麼就比不上黑鐵塔了?
隔著電話,李野都能聽出文樂渝對自己的期待,她是真的希望自己能再稍微黑一點。
要不我給你曬個禿嚕皮咋樣?一定給伱把硬漢氣息拉滿。】
李野剛想說小若還沒起床,結果就看到傅依若已經輕手輕腳的湊了過來。
不過文樂渝沒時間等李野心理活動,聽到李野沒了動靜,馬上就道:「你喊一下小若,我跟她說幾句話。」
「她跟你說拍婆子了?」
傅依若跟文樂渝嘰嘰喳喳的聊了起來,還拿過紙筆記下了一些東西。
「小若.」
「.」
「哦哦,我保密我保密」
「小若你忘了我跟你說的話了?」文樂渝道:「除了在家裡,其餘時候不要叫嫂子,要叫小渝姐姐,我們現在要保密。」
「嗯,說了。」
李野嘆了口氣,剛要說話,傅依若卻接著問道:「不過嫂子跟我說,讓我路上注意拍婆子的,什麼叫拍婆子啊?」
李野忍不住的摸了摸自己的臉龐,心裡好生鬱悶。
電話那頭的文樂渝沒了聲音,李野猜測她是去照鏡子了。
果然,半分鐘之後文樂渝回阿里說道:「你瞎說,我仔仔細細照了三遍,一點都沒有曬黑,
傅依若笑著接過電話,就對那邊的文樂渝道:「嫂子你找我呀?今天我們去哪裡玩?」
李野只好把電話給了傅依若:「喏,你小渝找你。」
李野忍不住笑道:「她那是跟你說的嗎?她是跟我說的好吧?」
京城腳下王八多,就八十年代拍婆子的小青年多得很,個個都是社牛人士。
比如在公交站上,過去就把女孩兒的包給拿過來掛自己肩膀上,然後就開始貧上了。
「你幹嘛呀?」
「我不幹嘛呀?」
「你不幹嘛你幹嘛搶我包啊?」
「我哪裡搶你包了,我是看你背著累心疼你替你背一會兒。」
八十年代的女孩兒可沒有後世女孩那麼多的心眼兒。
被人貧著貧著,就混個臉熟了,後面被盯上了不厭其煩的糾纏,總有憨直的姑娘被牛皮糖給得手嘍!
你要不信,就看看周圍有多少曾經的好女孩兒,落到街溜子的手裡就完了。
「那走吧!你哥我一點不累,跟著你們越逛越精神。」
李野只好和傅依若一起出門,還順手幫傅依若提起了她的小背包。
背包裡面,是一些個人用品,還有一架萊卡m3相機。
本來那天李野在跟文樂渝坦白了傅依若的情況之後,這架萊卡m3,出人意料的起到了迅速拉近兩人關係的作用。
文樂渝在回京城之後,擁有了一架紅旗20照相機,算是家人送給她的大玩具,就八十年代這會兒,這個大玩具絕對不是一般人都玩的起的。
別人家的孩子有個足球、籃球就覺得非常幸福了,誰會奢望有一台上千塊的紅旗相機?
就是膠捲都捨不得隨便用,怎麼玩攝影?
文樂渝剛開始也不迷戀攝影,她只是想在領著李野遊覽京城的時候,留下彼此的紀念。
但是在李野拍過風華服裝的廣告,還有那次在孤軍文學社身穿重甲耍了一通長槍之後,文樂渝對於李野擺pose的能力刮目相看,隨著攝影的興趣一下子就升高了,
她的目的也很簡單、很單純,就是努力提高李野在相片上的帥氣程度。
在認識傅依若的第二天,三人出去玩的時候,文樂渝拿出了自己的紅旗20照相機要給兄妹倆來一張,而傅依若則拿出了自己的徠卡m3。
紅旗20是仿製的徠卡m3,兩人立刻有了共同話題,討論起了仿製品和原裝貨的優劣區別,還有攝影的經驗技術。
這一討論不要緊,敢情傅依若在十歲的時候,就擁有自己的相機了,七八年來還沒有中斷過各種學習,
所以小若不說是專業攝影師吧!但絕對是業餘攝影者中的高手,就一個「光圈」上的話題,就能讓她跟文樂渝聊上半天。
於是連續幾天下來,李野就被倆人當成模特使喚過來使喚過去,
體力上的消耗也就算了,但那種被不斷要求「下巴再抬高一點、肩膀往左傾斜兩公分」之類的折騰,實在讓他提不起興趣,要不是事關姑嫂關係的和睦,李野早就掀桌子不幹了。
今天也一樣,當李野和傅依若到了龍潭湖之後,就看到脖子上掛著紅旗20的文樂渝,正站在一個台階上,向著兩人輕輕揮手。
等三人湊到一起,文樂渝就從包里拿出一個鏡頭。
「小若你看,這是我剛剛淘換到的高級光學玻璃鏡頭,據說是用了鑭系稀土類的材料,今天拍完了之後再跟你的徠卡對比一下。」
「高級鏡頭啊!」傅依若驚訝的道:「你這個相機的質量本來就不比我的差了,如果有更好的鏡頭,那肯定要超過我這台徠卡。」
文樂渝卻搖搖頭,有些落寞的道:「小若你不要總說好聽的,實事求是的講,我這台紅旗20不如你的徠卡,
我仔細對比過兩台相機拍出來的照片,雖然差別很小,但有就是有,我們承認落後沒什麼的,努力追趕就是了。」
傅依若有些微微愕然,在馬來的經歷,讓她學會了討人喜歡的跟人交流,現在面對實事求是的文樂渝,讓她非常意外。
傅依若只好說道:「小渝姐姐,我其實也對比過你的紅旗20,它在徠卡m3的幾種仿製品裡面,也就比不列顛的弱一點點,比其他幾個國家的仿製品都要好。」
文樂渝這才驚訝的看向傅依若,道:「你還對比過這個?」
傅依若點頭道:「我在馬來曾經拜過一個老師,她喜歡收藏相機,就徠卡m3問世之後,世界上至少有超過十種仿品,
其中不列顛的仿製水平最高,東瀛的也有自己的亮點,你這款紅旗能排第三,這可是世界第三啊!
我那個老師就說過,能仿製徠卡m3的都是發達國家,普通國家連仿製的能力都沒有的,起碼整個南洋就沒有誰能仿製徠卡。」
「是這樣的嗎?」
文樂渝聽了傅依若的話,倒是有些意外了。
就八十年代初的內地,在看到外面的世界之後,「落後」的陰影就重重的壓在頭頂,讓文樂渝這種「血氣未冷」的人感到憋悶。
但傅依若現在卻說,內地是「發達國家」,這能不讓人意外嗎?
「小若說的不對,但也不算錯,因為一般的國家確實沒有仿製徠卡的能力。」
李野解釋道:「相機是工業產品中的高技術產品,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一個國家的工業水平,內地的人均收入是貧窮國家,但內地的工業水平卻是有的,起碼是有。」
李野沒有辦法在八四年這個時間點,宣揚種花家未來會是世界工廠,說了別人還以為他是精神病。
但內地有全世界最齊全的工業分類,有足夠全面的工業基礎這個情況,卻是事實存在的。
當然,也只是存在,還遠遠沒有形成市場競爭力。
就比如紅旗20,它是由種花科學院光學精密機械儀器研究所,與滬市照相機二廠聯合設計研製的,
這種規格的合作才手搓出了幾百台產品,根本不具備大規模上市的能力。
但有就是有,比那些連工業品類都湊不齊的所謂「發達國家」潛力大多了。
尤其是內地還有一群不服輸的工程師。
他們為了達到徠卡的性能,還少量製造了高級光學玻璃鏡頭,這也是很多人堅持認為「紅旗20」的鏡頭素質高於徠卡鏡頭的原因。
李野認為這種不服輸的精神,才是最終讓內地崛起的底氣和原因。
雖然幾十年之後,內地相機還是沒有達到世界頂級,但有誰還敢說內地「落後」呢?
沒有人敢於認定,內地人永遠拿不出一款爆品,讓整個世界甘拜下風。
他們只是希望儘量別刺激內地,別搞什麼「技術封鎖」,能讓這個時間來的晚一些,就晚一些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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