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醫藥廬在城東,和在城西的天下食府,以中軸線朱雀大街對稱。
雖然天下食府也有神醫這塊招牌,但是他們除了生意上的往來,幾乎是毫無聯繫的。
當他們急匆匆趕往神醫藥廬查證時,神醫藥廬已經燃起了大火,火勢洶湧,連帶著引燃了周邊的店鋪,索性燃燒的時候是白天,人員逃生及時,並沒有出現太大傷亡。
阿洛將沈蘇和交予鳳冷夜,他自個獨自下車詢問情況。
鳳冷夜看著外面烈焰滔天的模樣,心中一陣陰霾,薄唇緊抿。
這事情不對!
他們才發現事情和神醫有聯繫,怎麼這麼巧?今天神醫藥廬就出了問題。
他斂眉沉思。
當時他們是在府衙里,就算有外人進來,依著他的武功,不可能被人偷聽而不知。
那麼,究竟是誰?是誰在害沈蘇和?
視線落在沈蘇和身上。
她面上看似淡定,可是放在雙膝上握緊的雙手卻顯出了她的不安。
鳳冷夜不忍道:「蘇和且放寬心,……一定不會有事的。」他停頓了一下,才有說出後一句。
當初在往生谷,因為對陌生人的警惕,他並沒有告知沈蘇和自己的真實身份。回京之後就更沒有機會告知於她,以至於現在,他想寬慰她一番,都不知改如何開口。
她低垂著眉眼,烏黑的眸子也鎖住一切外露的情感,將心中的焦急和不安盡數克制在心底。聽著他的聲音,反應似慢了一拍,愣了片刻才勉強笑著應聲:「鳳公子不必擔心於我,小女……沒事。」
鳳冷夜看著她那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心中抽痛,不由得握住她的手,想要安撫。
她手心冰冷,帶著緊張惶恐的濡濕,落在他手心時瑟縮了一下,想要抽回去,卻又頹然停住了。
「鳳公子……」她聲音哽咽。
鼻子泛酸,喉嚨發緊,已然紅了眼眶,睫毛接連地動了幾下。仿佛怕他看到,她側過臉,將這噙滿淚水的眼睛離開,不與他對視。
「你就不要再管我了……」
不知不覺,淚水已經順著她臉頰滑下,剎那間,勉強的克制盡數敗在在一瞬間的脆弱之下。
「雖然你並沒有告訴我你是誰,但是蘇和也不是無知之輩,已猜到你出身不凡,……此番蘇和落難,怕是難以翻身,與我離得太近,以後定是對你不利。茂國公夫人不是個好相與的,更不要說她還有個給端王為妃的女兒……那端王位高權重,我雖不曾見過一面,但是想必也是個重感情的,不然不會這些年只有憐夫人一個側妃……」
被淚水沖刷的烏眸分外剔透,但是有著杜鵑啼血的悲傷!
這個世上,哪有什么正義?有得不過是官官相護媚上欺下罷了!
「然而孫大人已經說了,此案會交給端王主審。我勢單力孤,就算拿得證據,恐怕端王也不會放過我,更遑論我什麼證據都沒有,空有猜測,只怕到時候我連阿洛都保不住……」
「我!」他一哽,「端王,端王……不會偏袒他們的,絕對不會……蘇和,你且信我。」
不知何時,沈蘇和已經伏在他懷中啜泣。
聽著這話,她起身拭去眼角淚水,面上沒有一絲釋懷,反而露出幾分悲苦:「……我已經做好最壞打算,如果我沒有證據,翻不得身的話,恐怕茂國公府很快就要來找我了……」
「此話何意?」心中隱隱有個讓他心煩意亂的揣測。侯門中的腌臢手段不少,他也見過!
「……或者死,或者入府為妾……我早該想到的,我早該想到的……」
沈蘇和掩面啜泣,晶瑩的淚珠如雨而下,蒼白的臉色此刻恍惚間有些透明。她整個人籠著分外脆弱,
「……鳳公子,阿洛是必然會拼死護我,但我實在不忍心再讓他為我受傷了。天下食府保不住丟掉就好,左右不過是一些死物。只求鳳公子,看在……看在霸王的面子上,救救阿洛!救救阿洛!我已經發了書信給我兄長,待到有個叫沈慎言的男子找來時,就將阿洛交給他吧!定不會叫公子為難!」
沈蘇和拉著鳳冷夜的衣袖,輕聲嗚咽,一聲一聲的抽泣,仿佛是從她靈魂的深處艱難地一絲絲地抽出來,散布在車廂里,織出一幅侵入靈魂的悲哀。
風掀起車簾一角,投進幾縷微光。照進車廂里,反射出朦朧的光暈。
聽著她近乎安排後事似的祈求,鳳冷夜眼中露出一股子狠戾。
眼前這個一貫從容優雅的女子,居然被逼到這種地步,心中就升騰起一股子克制不去的暴虐,渾身似籠上一層煞氣,面如寒冰!
一個人要是將未來的一切都安排好了,那就意味著她沒打算活下去。
阿洛聽著裡面的動靜,並沒有貿然進去,目光緊了緊,停在外面沉聲道:「神醫藥廬已經全部被焚毀,神醫他,沒能逃生。……還請主子保重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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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阿洛駕著馬車快要回到西市的富興街時,卻被人攔了下來。
這條巷子比較僻靜,又是中午時分,天氣較熱,鮮少有人。
「沈姑娘,如果不嫌棄,不若和小侯去前面聊聊?」
張誠暘相貌雖不出眾,但是耐不住父母出挑,故而即使長殘了也不會難看到那裡去。
金冠華袍,身形細挑。本來尚算得端正的容貌,此時因為他那股皮笑肉不笑作態染上一絲狡獪,端得是面目可憎,叫人嫌惡不已。
阿洛垂手致歉,神情不卑不亢,言辭懇切道:「我家主人身體不適,不宜外出,此番難以消受小侯爺美意。還望小侯爺看在我家主子體弱的份上,多多包涵。」
「呵呵呵……」他冷笑,面色登時陰沉下來,一雙吊梢眼立時眯起,猙獰的目光如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入他胸膛,「你算得算得東西?我與你主子說話,何時輪到你插嘴!」
「小的如有失禮之處,還望小侯爺多多包涵。只是天氣炎熱,我家主人耐不得熱,還望小侯爺放行,通融一二。」即是被人欺辱到頭上,阿洛依舊是板著一張臉,看不出一絲喜怒哀樂。
五月正午的陽光,已帶上兩分焦灼。
「放肆!不過是個奴才,居然也敢和我家小侯爺說話,你以為你是誰!」跟在張誠暘身後的小廝大聲呵斥,「我家小侯爺要和沈姑娘說話,沈姑娘還什麼都沒有說呢,何時輪到你個做奴才的插嘴!」
「就是!」另一個小廝接話,翻了個白眼,「這若是在我們國公府,如此毫無禮數的奴才,早就一頓打死了去!」
張誠暘抬手,剛剛還憤憤然的小廝頓立刻停下了嘴,舔著笑跟在他身後。
「小侯也知道沈姑娘是病西子般的人物,心中自然也是時分憐惜。不過此時打擾不為其他,只是因為小侯之前的小廝無辜死在天下食府,我母親愛子心切,故而對沈姑娘有些誤會。小侯也知道,沈姑娘外秀內斂,慣來高雅清聖,定然不會是個心思歹毒的。既然有些誤會,不如我們商量一番,還沈姑娘清白,也好讓沈姑娘瞧瞧小侯的赤誠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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