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來如山倒。
就在蘇和重生為沈蘇和的第五年隆冬,因著一扇半夜被寒風吹開的窗戶,險些要了她的性命。
高熱、盜汗、頭痛,脅滿,沈蘇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瘦了下去,多次昏厥。
饒是身邊有自詡活死人肉白骨的神醫,也只能暫且止住她的病情繼續惡化,無法根治。
一時間,婢女僕從人人自危,唯恐讓小姐身邊的那黑臉門神挑了錯打出去。
渾渾噩噩中,沈蘇和的靈台時而清醒,時而混沌。
有時隱約聽到身邊來去匆匆的腳步聲,感覺到自己被人餵進去一碗又一碗的苦澀湯藥;有時卻陷入了浮光掠影似的過往,前世今生,場景變幻,無端累人。
沈蘇和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而短,身體緊繃得像一張全力拉開的弓,蒼白的臉上湧出如醉酒似的酡紅,好看了許多,神情卻極端痛苦。
夢中,是飛金流火的七月。
仲夏之夜,蛙鳴蟲吟滿山野。落滿皎皎月色的山間草叢中,無數螢火蟲在其間自由飛舞。習習夜風吹來,裹來一絲不知在哪兒綻放的花香。環境清幽而美輪美奐,一時間,恍若夢境。
她和哥哥——太子蘇合,漫步其中,開心談笑。興致來了,她還會淺淺地舞上片刻,非讓哥哥說說她的舞姿和這景哪個更好看。
當時言笑晏晏,好不歡喜。
然而,下一息!
身邊卻不知怎麼地出現了無數圍殺軍隊,喊殺聲震耳欲聾,森寒的利刃閃著冷光,敵人蝗蟲似的撲面而來,然後——一片血色!
突兀出現的敵人,殺了個她措手不及。
身邊留下的暗衛一個個慘死在她面前,卻無力阻擋己方頹勢。敵人卻越來越多,怎麼都殺不完。就連她一直想保護的太子哥哥都不得不出手,沾染血腥。
那一幕,蘇和恨得目眥欲裂!手中的寒月刃越發殘忍狠辣!
為什麼?
為什麼非要逼他們!
故國已亡,家已落敗。他們也沒有重振舊國的念頭,甚至都躲得遠遠的,遠離人世、遠離繁華、遠離故土,只是想平平淡淡地相守過一生!
為什麼?為什麼就不能放過他們呢?
這次圍攻來得太過悄無聲息,當看到軍隊鐵甲時,他們的退路就完全地被切斷了。除了碧落峰,他們再無其他可逃之地。
太子蘇合說:「小妹,你帶著暗衛,從西南方向薄弱處突圍出去!他們此番來得悄無聲息,必然是我們中間出了內賊,出去之後,不要回來!也不要輕易聯繫任何人!!」
「我不!哪怕是拼上我這條命!我也不願哥哥你有事!我可以攔住他們,哥哥你快走!」
「……傻丫頭,我乃燕國太子,註定活不下去的。只要沒有我這個累贅,小和定能脫困而出,不要再任性了,快走……難道你連哥哥的話都不聽了嗎?!」
「我就不!我們說好的,哥哥你要一輩子陪著我的!讓我走,還不如就讓我立刻死在這裡!!」
……
……
當被逼迫到最後一步,身邊留下的安慰悉數被屠戮殆盡,就連太子蘇合身上也被割出多道傷痕。
呈包圍之勢的鐵甲兵緩緩讓開一條路,然後一人緩緩走出來……
看清楚他的模樣後,錯愕的不僅是太子蘇合,就連蘇和也是震詫不已。
——竟然是他背叛的!竟!然!是!他!!
如果不是蘇合攬著,蘇和定要撲上去食其血啖其肉!
滔天怒火最後化為喉嚨里撕天裂地的咆哮:「畜生——!!是你出賣我們的!畜生!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
誰都可以背叛!他怎麼能背叛!!蘇和恨得雙目通紅!
然而,面對著他們憤怒的臉孔,他沒有一絲動容或羞愧,反而淡漠地令兵進行最後的圍剿。
身後是千尺懸崖,身前是步步緊逼的敵軍。
蘇和將哥哥護在身後,神情癲狂,手中的利刃收割著敢於撲上來的士兵的性命,仇恨的目光卻僅僅鎖在那人身上。但凡她有機會,哪怕是拼上一死,她也好殺了那個畜生!
混亂的血戰中,她餘光看著一位校尉模樣的男人搭線彎弓,目標直鎖她後心!
蘇和也是個心狠的,手中的利刃停不得,不然哥哥就會出事,不過是一根利箭而已,只要躲閃到位,並不會要了性命。
於是她並沒有在意,卻誰知,太子蘇合為了擋下了這重傷的一擊。還不等她反應,又是一箭定在太子蘇合身上。
太過震驚,哪怕是被人一刀劈在身上,鮮血濺了自己一身,蘇和也仿佛感受不到疼了似的,失魂地看著太子蘇合,眼中噙著淚水,嘴唇直哆嗦。
「……哥,哥哥?」
她甚至沒有聽見敵人停戰的號令。
鋒利的箭頭甚至刺破了蘇合衣襟,血,滴滴答答地濡濕一片。
沒有比蘇合更清楚,左胸那裡是什麼要害。哪怕是傷了肺,醫治也是來不及了。
——蘇合,要死了……
「別看別看……咳咳,好孩子,聽話……」蘇合執拗地抬起她的臉,讓她的雙眼落在自己玩好的臉上,氣息一點點粗重沉珂起來,「乖孩子,我沒事,哥哥真的沒事……」
一瞬間,蘇和淚如雨下,狠狠哽咽起來。
「好妹妹,你得,得聽我說……他們停下來這是個好消息,說明你能活著……不准說什麼你不要!莫要任性!咳,咳咳咳咳,太子蘇合已經拖累了夠久的了,現在我只以你兄長的名義命令你:以後……為了自己,好好活著……」
……
……
蒼白髮青的骨指緊緊揪著被角,她拼命的嘶喊哭泣,卻怎麼也阻止不了蘇合聲音越來越低,直至一切歸於死寂!
「哥哥——」
沈蘇和猛地從夢魘中驚醒,坐起來,大口大口的喘氣,渾身冷汗,整個人像是從水中提出來的似的!
她下意識地望向四周,發現自己還是在閨房裡。
此時,阿洛點已燭火,端著熱水快步回到她身邊,扶住她無力頹軟的身子:「主子切勿心急!」
小心翼翼地伺候她清理一番躺下,這才緩緩道:「主子因為風寒的緣故,已經躺在床上睡了半月之久。許久未曾動身,身體倍感虛弱也是正常。主子此番好不容易好轉,還望主子珍惜自己,萬萬不能再這般鬱結於心了!」
能讓她如此難過的,除了蘇合太子之死,再無其他!
蘇和沒說什麼,點點頭。剛才起得有幾分急了,頭痛的很。
「時間還早,主子不如再休息一下?」仔細侍候這沈蘇和躺下,為了避免她多慮,阿洛體貼道,「待主子大好了,屬下便將近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全部告知,主子且安心休息吧。」
沈蘇和沒有說話,阿洛卻知她已經聽了進去,心中不由更是愉悅兩分。
他放下床幃,熄了燈,起身退到外間守著。
***
這麼一養病,待沈蘇和大好之時,嚴冬已褪去,初春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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