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鄰巨鹿境有個小市鎮,喚作活來鎮。
這個活來二字也有講究,不是贍口行當的活計來了,而是死去活來的活來。
皆因此處既無礦藏也無特產,方圓數百里還都是荒山,鳥不拉屎的地方,打獵也是無從說起,數千人口全靠城外數十畝田養活,日子過得甚是緊巴。
燕離好不容易打發了數十個乞兒,踏入鎮上唯一一家客店,就見到了獸王。
他心中大吃一驚,顯然根本沒想到獸王會在接頭地點,而且一看就知道在這裡等很久了。這一點,從一旁給他端菜倒酒的掌柜身上就可以看出來,如果是第一天到店的客人,動作是絕不會做到如此熟練的,似乎已經摸透了獸王的脾氣,連菜品的擺放都十分講究。
這麼一個鳥不拉屎的客店的掌柜,連小二哥都雇不起,哪裡懂得這些講究。
「來了。」獸王看也不看燕離,夾了一塊雞肉,與他粗獷的外形不同,他吃起東西卻是細嚼慢咽的類型,「坐。」
掌柜朝著燕離諂媚一笑,把路讓出來,一面點頭哈腰地招呼燕離,一面進到裡屋去了。
燕離不動聲色地坐了下來。
老舊的長凳,發出「吱呀」的呻吟。
「吃。」獸王道。
燕離也不客氣,當即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來,「這個雞肉不錯,想是整日裡在荒山啄蟲,肉質都很是柔韌,嚼勁十足。」
他喝了一杯酒下肚,啃著雞腿試探道,「大人專程在這裡等我?」
「吃。」獸王只吐出一個字。
他卻吃得很少,仿佛故意要讓燕離吃多一點,這不得不讓人疑心「斷頭飯」之類的預兆。
不過,奉天教徒從來都是管殺不管埋,絕沒有好心到提供斷頭飯的程度。
酒足飯飽,燕離拍著肚子打了個飽嗝,喝了水漱口,擦乾淨嘴邊油漬,這才笑著望住獸王,「大人該不會只是請在下吃喝一頓吧?」
獸王緩緩地放下筷子,第一次將目光投到燕離身上,淡淡地道:「你去哪裡了?」
「養傷。」燕離臉不紅心不跳地說。
「養傷?」獸王道。
「大人說的對,」燕離嘆了口氣,「雨鈴霖果然難纏,在下根本不是仙器的對手,重傷之下,只好選擇逃遁。」
「為何不第一時間到這裡來?」獸王道。
燕離鎮定地道:「大人,這是在下的保命秘訣。」
「保命秘訣?」獸王道。
燕離道:「每次受傷,在下都會找個隱蔽的地方療傷,不到傷勢恢復,絕不會再踏足江湖,以免發生爭鬥。」
「你倒是聰明。」獸王道。
「多謝大人誇獎。」燕離道。
獸王道:「你果真是想要加入奉天教?」
「一片誠心,大人明鑑。」燕離道。
獸王的神色突然一變,厲聲叫道:「那你為什麼不到這裡來療傷,難道我們會害你不成?還是說,你根本不信任我們,根本就不想加入奉天教?說,你混入我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話聲方落,貪婪的夏殷,懶惰的丹,萬木之根的巢,三個奉天教徒從不同的方向出現在客店裡,封堵了燕離的去路。
如果不是獸王閃爍的眼神,燕離險些以為被識破了,他沉住氣道:「大人,這到底是怎麼了?在下到底犯了什麼錯,總要讓我死個明白!」
「說,大裂淵的秘密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獸王冷冷道。
「大裂淵怎麼了?」燕離詫異地道。
「江湖上都傳遍了,你會不知道?事到如今,你還裝什麼傻?」夏殷怪笑道。
燕離道:「在下早說過了,此前一直隱居療傷,傷愈便趕來此處,中途不敢耽擱分毫,如何知道江湖上的事情?」
「教壇被天策樓毀了。」獸王冷冷道,「定是有人通風報信,我還聽說,進攻離恨宮時,也出現了天策樓的幫手。」
「對天發誓,絕不是在下泄露!」燕離毫不猶豫道,「如有半句虛假,便叫我死無葬身之地。更何況在下體內還種著牽魂花,大人一念之間,即可教在下魂飛魄散,為何還要懷疑在下?」
「是嗎?」
獸王目光一閃,吐出一段陌生的咒語。
燕離的眼神即刻變得呆滯。
四個奉天教徒各自對視一眼,丹聳了聳肩,「你們決定好了。」
獸王又吐出一段陌生的咒語,燕離的眼神即刻恢復清明,疑惑地道:「方才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獸王淡淡道,「這也是對你的考驗。其實入侵者的屍體不見了,我們懷疑有個人找到了他的斷手,激活了諜眼。從被我們抓住之後,你一直在我視線里,沒有時間作案,所以你並沒有嫌疑。」
燕離鬆了口氣,道:「原來是這樣,那我們的新教壇位於何處?」
「新教壇?」夏殷古怪地一笑,「到處都是。」
「到處都是?」燕離道。
「你不用知道那麼多。」獸王道,「現在跟我們去不落城。」
「去不落城?」燕離更驚訝了,「可是有新任務了?」
「路上再說。」
……
星源之力緩緩收歇。
沈流雲輕輕地吐了口氣,睜開眼睛,妙目閃耀神光,周身氣態圓融,頭頂先天之鼎宛如真物。
其他法門突破武道人仙,增壽至一百二,得先天圓滿。
龍象山法門卻因先天之鼎,增壽至一百五,得先天大圓滿。
壽元的問題至此無虞,沈流雲的眉宇間依然滿是鬱結的幽思。
怔怔坐了良久,幽幽地嘆了口氣,正要起身,突然腦中一陣疼痛,又跌坐下來。
「我若成魔,會有無數人因我而死……那不是紙鳶想看到的……姑姑殺了我……」
「姑姑……」
「姑姑……」
先天之鼎「喀」的一聲,裂了開來。
腦袋絞痛不止,她一聲不吭,只是咬牙忍受著。
過了許久許久,疼痛才漸漸消去。
她無力地倒在地上,望著自己的手,「小梵,若我說寧願你成魔,也不想殺你,夠不夠原諒自己……」
「流雲姐姐?」
「小唐!」沈流雲咬牙撐起身子,「我沒事,不要擔心!」
唐不落快步走過來,摸了摸沈流雲發燙的額頭,驚呼道:「姐姐來我這才五天,就發生第二回了,能叫沒事嗎?這樣下去會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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