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山不遠不近
莫不愁神官並不認為項瀾有資格成為變數,他淡淡看了一眼,便不再在意。須臾王子此時已經進入山腰濃霧之中,或許下一刻便會成功登頂,在他看來,無論這名學生此時站出來是譁眾取寵,還是得到了古武家族中人的授意,都只能把神殿神輝與王子襯托的更完美。
對於意志不堅定、心思容易搖晃的人來說,目光是有重量的,尤其是古武家族石坪四周這麼多大人物審視疑惑的目光,匯聚在一個人的身上,甚至可能把一名身材單薄的學生給壓垮。
但對於項瀾而言,旁人的目光是世間最沒有重量也沒有力量的存在,再多雙目光匯聚在一起也同樣如此。他要做的事情和這些人無關,那麼這些目光里的情緒也與他無關。
負責主持今日古武之地開啟儀式的古武家族教授,面無表情站在石坪前道旁邊,先前他已經通過教習的介紹,知道項瀾是古武家族的學生,也知道了這一年來關於此人的傳聞。
「為什麼?」教授問道。
項瀾憨厚地笑了笑,揖手問道:「不允許?我沒聽見您前面說的規矩里有限時報名這一條。」
「確實沒有,只是聽說你去年期考為了怕輸給競爭對手,偽裝生病棄考,所以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今天會登山。」
「如果棄考和登山是在邏輯相互牴觸的兩面。」項瀾看著教授,平靜解釋道:「那我今天敢登山,就說明古武家族裡的那些傳聞、那些對我的指責都是虛假的。」
看著這名普通的學生膽敢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談,教授微微一笑,兩道染著銀霜的眉毛在春風裡飄了起來,顯得頗為高興。但他沒有讓開道路,反而帶著一絲趣味繼續問道:
「可我還是想知道,你今天究竟為什麼要登山。」
項瀾笑著回答道:「如果是日月神殿那些人或者古蒙國大使來問,我肯定會回答一個把他們全部震住的答案,但既然是您問,我當然要老實回答……要登山,只是因為我想登山。」
教授呵呵笑了起來,撫著下頜花白鬍鬚,搖頭讚嘆道:「真是好答案,這是我這幾年來聽到的最好的答案。」
然後他好奇問道:「如果問話的人是神殿那些神棍或者是古蒙國那些牆頭草,那你會怎麼答。」
「如果是他們質問我為什麼要登山,我會說……」
項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因為山就在那裡啊。」
古武家族教授愣了愣,撫著鬍鬚的手指微僵,旋即哈哈大笑起來,用孺子可教的目光望著項瀾讚揚道:「這同樣是個好答案。」
「去吧。」教授微笑說道:「只是山路艱險崎嶇,若登到半途,你忽然覺得不想再往上爬了,那便下來便是,誰要敢嘲笑譏刺你,老夫替你做主。」
項瀾嘿嘿一笑,長揖及地,就此告辭。
教授看著他走入幽靜的巷道,輕捋鬍鬚,心想這一屆的古武家族學生果然並不全都是些廢物,滿意地點了點頭。
……上山的路項瀾很熟悉,至少在上山之前的那段路他很熟悉。巷道濕地竹林小樓,一路過去風景曾諳,湖畔青石都記得他的腳步,來到舊書樓下他抬頭望去,揮手打了個招呼。
胖乎乎的譚某某倚在窗畔,向下面揮了揮手。他不想讓須臾王子和那些登山者看見自己,那些人就看不到他,他想讓項瀾看到自己,項瀾便自然能看見他。
「如果實在爬不上去,千萬不要逞強。」譚某某好意提醒道。
「說點兒吉利話成不成?」項瀾仰頭看著他,說道:「怎麼包括你在內,沒有一個人看好我能爬到山頂?」
「山路哪是這麼好走的。」譚某某攤開圓滾滾的雙手,誠懇說道:「更何況和須臾比起來,你真的才是小貓小狗。」
項瀾懶得理他,揮揮手便往舊書樓側方走去,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他停下腳步,回頭不甘心問道:「真沒有後門?」
譚某某撐著窗欞,大聲嚷道:「死去。」
項瀾笑著搖搖頭,繼續前行,待他繞過舊書樓,發現原來真的有後門——整整一年時間,他在舊書樓里度過,他在樓上看過樓下風景,在樓下繞著散步,很清楚地記得,這裡本來有一堵灰色的破舊圍牆,然而現在這裡卻是一扇門。
門後是一條青石鋪就的小徑,道旁青竹夾迎,漸漸向上爬升,直至竹林遠處滑入山腰間的密林青草之間。
抬步過門,項瀾順著竹林里的小道向山上走去。
沒有任何異樣的情況發生,山道隨著他的腳步漸漸向上,承載著他的身體越來越高,漸漸越過了下方的圍牆,高過了如畫一般的竹林,回頭時隱隱能夠看到遠處古武家族裡的那些人。
前方的山道變得越來越窄,大青石板被體積更小的石頭所取代,道旁的林子裡竟是沒有一聲鳥叫,幽靜的有些詭異。
右腳剛剛踏上細粒石塊鋪成的山道,項瀾的眉頭驟然一緊,臉色瞬間變得如雪般蒼白,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烈痛楚,從他踩著山道表面的腳掌上襲向腦海!
突如其來的痛楚,令他雙腿一軟險些跌倒,但他強行用手撐住地面,悶哼一聲後極強悍地重新站了起來,向山道旁望去。
道旁青林掩映之間,能夠看到布滿青苔的崖壁,如果仔細望去,大概能夠分辯出,那些密厚青苔下方似石縫般的線條,其實是一些刻在石上的大字,只是字跡筆畫間塗著的硃砂紅色,在不知多少年的風雨侵襲之下,早已淡去無聞。
「好強大的勁氣攻擊,這也是印跡師留下的字吧……」
項瀾盯著林中崖壁上的那些石刻字跡,懸在身旁的雙手微微顫抖。此時此刻,有十幾萬根無形的鋼針正在穿透他的腳掌,如果是一般人遇到這種痛楚,只怕早就已經跌倒在地,抱頭痛呼,然而他雖然臉色雪白,雙手顫抖,意識卻異常清醒,仿佛痛楚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先前在古武家族中遙遙望向山道,看著荊無命等人在山道上走的極其艱難,極其緩慢,看不到他們表情卻能隱約察知他們的痛苦,項瀾便在猜忖山道上有怎樣的禁制,但他沒有想到古武家族古武之地的考核竟是如此霸道野蠻,一開始就動用了威力如此劇大的神符。
現在他終於明白,為那些來自世間各處的優秀修武青年們,為什麼在這條山道上會變成木偶,走的如此緩慢艱難——在崖壁神符印跡之下,山道四周的任何自然環境,都可能成為阻止人們登山的險厄,你無法避開,只能硬闖!
項瀾緊緊皺著眉頭,看著自己落在細石子山道上的右腳,忽然間有些神經質地笑了笑,腰腹用力,身體前傾,把自己落在後方的左腳也抬了起來,踩在了細石子道面上。
他踩的很重,很用力,仿佛要把細石子鋪就的山道踩破。
無數根無形的細針,從細石子縫裡探了出來,隔著堅硬的靴底,深深地扎進腳掌深處,瞬間的麻癢被極致的痛楚快速取代,然後清晰地傳入他的腦海之中。
項瀾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但他蹙著的眉頭卻漸漸舒展開來,似享受一般深深地吸了口氣,擺動雙手繼續向前走去。
……或有意或無意,或全神貫注或悄悄用餘光去看,或真正關心或只是好奇,或懷著看好戲的嘲弄心態,當山道上的項瀾出現在視野中後,很多人都在望向了那處,開始注意他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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