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王衡突然插了一句:「長沙郡的區星是不是就是這樣的人?」
這奇峰突出的一句話讓林賓目瞪口呆,他直愣愣的看著王衡,王衡也是面無表情的跟林賓對視著。良久之後,林賓才道:「公子真神人也!」
這一次林賓是真的對王衡心服了,王叡來到荊州也不過才兩個月不到,王衡這麼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怎麼就知道了區星的名字?
林賓當然知道區星其人,不但知道,他與區星還是舊識,大家都是漢人遺民,有所交往也是正常的,不過區星實在是太過於野心勃勃,林賓對此一直都是不以為然,但是他勸過區星,卻並沒有什麼用處。
在去年的黃巾之亂發生後,東漢朝廷元氣大傷,區星便認為時機已至,開始招兵買馬,並且聯繫各個蠻人山寨,共同起事。他當然也聯繫了黑虎寨,不過由於林賓的影響,黑虎寨主並沒有答應區星的邀約,而是虛與委蛇,用了一個拖字決。
區星雖然有野心,可是他並不蠢,所以他的動作並不算大,進行得也非常隱秘,而此事事關重大,黑虎寨主也並沒有告訴才十幾歲的沙摩柯,這件事情怎麼王衡就知道了呢?
林賓問道:「公子,恕我冒昧,此事是少寨主對您說的?」
王衡緩緩搖了搖頭道:「非也!我怎麼知道的你就不用管了!」
林賓百思不得其解,不管王衡是怎麼知道的,他都實在是太可怕了。良久之後,林賓一聲長嘆道:「罷了,這也不能怪我了,只能怪區星自己啊!子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機事不密則害成!這樣的大事,區星都不能保守機密,又遇上了公子這樣的英傑,他的失敗已經註定了啊!只希望他的野心不要讓所有的遺民都跟著滅亡!」
林賓一咬牙,向王衡下拜道:「公子,區星密謀聚眾作亂,林某現向公子舉告!」
王衡緩緩點頭道:「很好,請林先生將詳情告知。」
別看王衡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事實上他心中大呼僥倖,如果不是他以前看書的時候看到過區星這個名字,聽了林賓的話,覺得區星就很像是林賓說的那種很有野心的遺民,因此說出來試探林賓的話,也不可能產生這麼好的效果了。
在書上,王衡看到過,孫堅之所以會到長沙當太守,就是因為區星作亂,殺了在任的長沙太守,州郡無人能制,朝廷這才將能征善戰的孫堅派到長沙,當了太守,孫堅果然厲害,一舉掃平了區星以及鄰近數郡響應的亂民。
如果自己能夠幫助父親提前掃平區星之亂,那孫堅也就不會來到長沙當太守了,那麼王叡也就少了一個最大的威脅,要知道孫堅這塊大石頭現在還一直沉甸甸的壓在王衡心上。
不談王衡的心思,此時的林賓已經毫無僥倖心理,將區星的秘密原原本本的告訴了王衡:「公子,區星是長沙郡最大蠻人山寨隱龍寨的寨主,其父為漢人遺民,其母為隱龍寨前任寨主之女,因此他才當上了這個寨主。區星一向野心勃勃,其人頗有文韜武略,擔任隱龍寨寨主近二十年,已經吞併了附近十幾個小山寨,讓隱龍寨從一個中等規模的山寨變成了現在數千人的大寨,而且附近的山寨都唯他馬首是瞻。不僅如此,區星在長沙郡還廣交豪強地主,賄賂官員,在漢人中也是頗有勢力,另外,零陵郡的周朝和桂陽郡的郭石等人身份與區星類似,也各有勢力,他們與區星交好,同樣野心不小,區星一旦起事,必定應者如雲,還請公子明鑑,早做防備!」
王衡沉吟良久,然後對林賓道:「林先生,如何對付區星,還請先生有所教我!」
林賓知道,現在就是他在王衡面前表現的時候了,他打起精神,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道:「公子,區星要對付起來並不為難,公子倒是可以借著區星之亂,從中取利!」
王衡道:「哦?」
林賓此時已經恢復了從容,他微笑著問道:「公子,不知王使君來到荊州,荊州八郡太守,有幾位願意聽從王使君的號令?」
王衡默然,林賓不等王衡回答,繼續道:「以我之見,怕是一個都沒有吧?荊州這些太守,沒幾盞省油的燈,如果是以前的刺史倒也罷了,只有監察之權,並無軍政之權,如今的朝廷賦予刺史軍政之權,這便侵占了太守的權利,哪個太守願意給刺史分一杯羹呢?」
王衡不由得暗暗點頭,看來這個林賓確實是一個人才,對現在荊州的形勢了解得很清楚,他的分析也是鞭辟入裡。
「刺史雖然是太守名義上的上官,不過實際上並無從屬關係,要想讓太守聽命於刺史,還是看刺史的實力,如今這個亂世,以實力為尊,王使君初來乍到,在荊州還談不上什麼實力,哪個太守願聽命於王使君呢?」
「而這一次的區星之亂,就正是王使君將實力擴充到荊南四郡的最好機會了。以我觀之,荊南四郡郡守皆暗弱無能,清談高論,爭權奪利乃其長也,卻並無軍旅之才,執銳之干,鎮壓小股蠻人之亂尚可,待區星等人大舉起事,此四郡郡守必驚慌失措,無所適從,四郡局勢定然迅速糜爛,此時,王使君便可揮軍進入四郡,掃平亂賊,趁勢將勢力進入四郡。」
王衡似笑非笑的道:「林先生對家父就這麼有信心?」
林賓正色道:「王使君在平定琅琊郡黃巾之時,披堅執銳,親臨戰陣,屢立戰功。區星雖野心勃勃,有些韜略,不過他的部下戰鬥力最多也不過跟黃巾軍相若,以王使君麾下的精銳義從,破之不難。何況還有我能夠為王使君傳遞區星的消息,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區星敗亡,已成定局!」
王衡沉吟片刻之後皺眉道:「林先生,能否在區星等人起事之前就發動,將他們提前剿滅?若是等他們起事之後再剿滅,不知又有多少無辜百姓生靈塗炭啊!」
林賓連忙道:「公子宅心仁厚,乃百姓之福。不過此舉萬萬不可。區星等人如今並無反跡,若是貿然剿滅,反而會讓四郡蠻人兔死狐悲,再想安撫蠻人就很難了,這是其一;其二,若想要將與區星勾結的郭石、周朝以及其他蠻人山寨、豪強地主一網成擒,殊為不易,若是不能一網打盡,反而會有更多蠻人響應起事,亂事規模將會更大;其三,四郡郡守如今不會歡迎王使君的州兵入郡,他們一定會認為王使君不懷好意;其四,就算一切順利,提前平定了區星之亂,王使君如今實力不足,反而是便宜了四郡郡守,得不償失啊!若是被別有用心的小人彈劾王使君逼反無辜百姓,那就更加麻煩了!」
王衡知道,林賓說的話是很有道理的,要想為自己謀得最大的利益,那麼就要等到區星起事,四郡局勢糜爛至不可收拾時,王叡再發兵平亂,這樣才是事半功倍的做法,如果想要現在就提前將區星之亂扼殺在襁褓之中,也確實不太現實,現在區星反跡未顯,僅憑自己對歷史的了解和林賓的舉告,是遠遠不夠的,貿然出兵,最大的可能是為王叡惹來**煩,而四郡郡守勢必也不會坐視刺史的州兵進入郡中,總之,提前平亂的可能性是非常小的,甚至可以說是沒有可能。
王衡壓下了自己的不甘,對林賓道:「那就請林先生為我們傳遞區星的消息,以便我們能夠及時出兵,掃平區星之亂,讓百姓少受塗炭之苦!」
林賓大喜,他知道,這意味著王衡已經接納了自己,而自己以後在王衡身邊的地位如何,就要看自己在這一次區星之亂里的表現了。他拜伏在地道:「林賓願為公子效死。」
林賓退下之後,王衡沉思了起來,這個林賓倒算得上是一個人才,他頗有智謀、眼光、決斷,對形勢的分析也是很有見地,自己的手下倒是需要這麼一個人,不過林賓行事果斷狠辣,看重利益更多於其它東西,從他毫不猶豫的出賣區星就可見一斑了,論起忠孝節義等品格來,與三國時期留名的其他文臣武將相差甚遠,當然,這樣的人也是要用的,用好了有可能會發揮很大的作用,關鍵是自己要把他掌控好,只要自己一直具有能夠壓制他的實力,他就不會生出什麼二心來。
林賓來到漢壽城的第三天,王叡派去送武陵春酒給他那些親朋好友的幾人也回到了漢壽,幾人中為首一人叫王垚,是王叡的族侄,他今年二十出頭,熟讀詩書,精明強幹,又從小習武,身手不錯,王叡起兵討黃巾的時候,王垚就跟隨王叡了,他也深得王叡信任,所以這件差事也就交給他了。
王垚帶回了幾封書信,是鄭玄、王融、諸葛珪、諸葛玄等人給王叡的回信,回信里都向王叡表達了謝意,還有對武陵春酒的讚賞,這幾位名士都是好酒之人,對武陵春這種高度酒是沒有什麼抵抗力的。
王垚更是說了鄭玄的一件趣事,他將酒送到鄭玄的住處的時候,鄭玄嗅到酒香,按捺不住,當場就開了一壇,開始喝了起來,這一喝就不可收拾,片刻之間,大半壇酒就下去了,王垚攔都來不及,鄭玄的家人和幾位學生也不以為意,他們知道鄭玄的酒量是很大的,普通的好酒可以喝一斛,這酒罈也不甚大,也就一斗多些,就算酒性烈一些,喝這麼一點也不妨事,沒想到鄭玄當場酩酊大醉,呼呼大睡,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等酒醒了之後,他才連道失禮,親筆寫下了一封書信,交給王垚帶了回來。
王垚的話讓王叡、鄭寧、王衡都是忍俊不禁,他們都知道鄭玄是一個不拘小節的人,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他的身上確實是一點也不奇怪。
王叡仔細看了鄭玄的信,問王垚道:「德高,康成先生如今又回到高密了?」
鄭玄家境不好,因為黨錮之禍他又不能出來做官,所以連吃飯都是個大問題,說起來他的朋友很多,可是他也不願意平白無故的接受朋友的饋贈,因此好幾年前他就帶著自己的一幫學生離開家鄉高密,隱居到東萊的不其南山去開荒種地,順便教學生們讀書了。
在王叡上任之前,鄭玄還是在東萊的,可是這封信里,鄭玄卻提到他已經回了高密,所以王叡有此一問。
王垚肅容道:「伯父,康成先生確實已經回到了高密!」
原來鄭玄在不其南山躬耕數年,前去投奔他的弟子越來越多,而聽聞他的名聲去拜他為師的少年也是一天多過一天,到最近兩年,鄭玄門下弟子已經達到了數千人之多,不其山的荒地也是有限的,最近兩年又是大旱,收成很差,所以鄭玄前幾年的一點存糧也被吃得乾乾淨淨,他的弟子們基本上都出自寒門,也沒有什麼糧食能拿出來補貼師門,養活這麼多人,因此在上個月,鄭玄已經斷糧了,無奈之下,鄭玄與弟子們只能各奔東西,他和十幾個最得意的弟子回到了高密,而其他弟子各自回到了家鄉。
王垚道:「康成先生家中境況十分窘迫,家徒四壁,全靠幾個住得不遠的弟子從家中拿來一些米糧,加上一些鄉鄰敬重康成先生的學問人品,也時常周濟,這才能勉強度日,不過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我走的時候留下了一些錢,應該還能讓康成先生支持一段時間吧!」
聽到鄭玄的境況如此窘迫,王叡和鄭寧兩人的眉頭都是皺了起來,他們也明白了鄭玄怎麼會大醉一場,他只怕已經很久沒有喝酒了,更別說是武陵春這樣的佳釀了,這次得到了這樣的好酒,他豈有不痛飲一場的道理?
鄭寧道:「大兄的日子怎麼過成這樣了?」
王叡嘆道:「康成大兄多有機會做官,他受州郡徵辟數次而不就,今年大將軍何進又徵辟他入朝做官,他還是沒有應徵,唉!」
去年黃巾之亂後,東漢朝廷解除了黨錮,天下的士人又可以做官了,由於鄭玄名氣大,學問高,州郡長官爭相徵辟他做官,可是鄭玄這個時候已經對朝政失去了信心,所以屢辭不就,今年外戚大將軍何進為了表現自己的禮賢下士,也徵辟鄭玄入朝為官,鄭玄還是推辭,州郡官員為了討好何進,脅迫鄭玄入朝,鄭玄不得已之下,無奈入朝,何進將鄭玄待若上賓,可是鄭玄堅持不穿朝服,只是穿著普通儒生的衣服見了何進一面,第二天,他便又回到了隱居的地方。
如果鄭玄願意做官的話,他也不會陷入現在的窘境了,而是會過上優渥的生活,可是他對於當今朝政的黑暗不以為然,堅持著自己的節操--對於他的節操,王叡還是很佩服的,但是他現在自己當了刺史,剛剛嘗到了徵辟人才而不能如願的滋味,對於這樣的行為又很是不以為然,他認為真正的人才就要為朝廷出力,至少還可以讓渾濁的官場變得稍微清明一些,所以他的心情還是很複雜的,可是他又不能指責鄭玄做得不對,他也只能是長嘆一聲了。
鄭寧道:「是啊,大兄如果肯出來做官就好了。不過事已至此,大兄的性子就是這樣。我們能不能幫幫大兄?」
王叡沉吟片刻道:「不知道大兄願不願意來荊州,他如果願意來荊州的話,那一切都好說了。」
鄭寧蹙眉道:「以大兄的性子,只怕很難。」
讓鄭玄來荊州,那就意味著他一家人要完全依靠王叡而生活了,以鄭玄的傲氣,他是很難接受的。
王叡道:「是啊,我們哪怕多給大兄一些錢,他都不願意接受,讓他來荊州,只怕真的很難。不過怎麼也要試一試,不能眼看著康成大兄這樣的一代儒宗這樣窮困潦倒下去。德高,你休息一天,再辛苦一趟,去高密把康成先生一家接到荊州來。」
王垚躬身應道:「諾!」
這個時候,王衡開口了:「阿父,不用這麼急,還有十幾天就是正旦了,讓垚哥在荊州過了正旦再去高密吧!到時候我自然有辦法讓康成舅父願意到荊州來。」
鄭寧喜道:「三郎,你真的有辦法讓你康成舅父來荊州?」
王衡微笑點頭道:「阿母,我有辦法!」
王叡對王衡這段時間的表現十分滿意,他知道兒子不是個喜歡說大話的人,既然他說有辦法,那只怕是真的有辦法,於是他頷首道:「既然如此,那德高你就在荊州過了正旦之後再去高密吧!」
王垚在王衡造出武陵春酒之後,對王衡的本事也是心服口服了,所以對王衡的話也是深信不疑,他再次應道:「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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