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跟在兄長蔡綜身後,款款走向鄭玄,身上的紅色大氅在風中擺動,讓她的腰肢如風中飄拂的楊柳一般,她走到鄭玄面前,行了一個肅拜之禮道:「康成伯父,侄女蔡琰有禮了!」
鄭玄哈哈笑道:「早就聽說伯喈賢弟家中有一才女,想來便是你了吧?」
蔡琰連忙遜謝。
這時,王衡緊盯著蔡琰,嘴裡喃喃的道:「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王衡的聲音引起了眾人的注意,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他,蔡琰這才注意到王衡的眼神一直緊緊盯著自己,又聽到他的自言自語,似是在做賦,其中讚美自己的容貌的意思十分明顯,她自然把王衡當做了登徒子一流,狠狠的剜了他一眼,然後回到了父親蔡邕身後。
王衡被蔡琰剜了一眼,一下子清醒了過來,連忙尷尬的停止了自言自語。
鄭玄見狀,會心的一笑,他指著王衡對蔡邕道:「伯喈賢弟,這便是我在信上向你提過的王荊州的公子王衡王叔平了。」
王衡連忙上前對蔡邕施禮道:「小子王衡見過伯喈先生。」
蔡邕仔細端詳王衡,見他身材高大挺拔,眉目俊朗,眉宇間一股勃勃英氣,眼神清澈,正而不邪,又有鄭玄寫的信上的讚美之言,心中對王衡先自喜歡了幾分,他笑著說道:「久聞衡公子大名,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啊!今天一見面,就領教了衡公子的辭賦功夫,剛才這幾句賦寫得好啊!康成賢兄果然教得好弟子!」
王衡這才省起,剛才自己念的幾句正是後來曹植曹子建的名作《洛神賦》當中的幾句,自己曾經熟讀,練書法的時候也不知道寫過多少遍了,可謂熟極而流,剛才看到蔡琰,驚艷之下,覺得這幾句拿來形容蔡琰的容貌再貼切不過了,因此隨口念了出來,倒是又偷了一篇名作。
王衡連忙道:「伯喈先生喚我叔平即可,久聞伯喈先生乃本朝第一辭賦大家,小子這幾句豈敢稱寫得好?」
蔡邕確實是公認的當世辭賦第一大家,王衡這倒不是恭維。
蔡邕搖頭道:「叔平這幾句賦似是隨口而做,卻言辭華美,形容恰當,靈氣十足,文采飛揚,若是能補足全文,當不遜色於有漢以來任何一位辭賦大家之作。」
《洛神賦》豈同尋常,乃是傳世名篇,蔡邕是個識貨的,一聽便知道好壞,因此不吝溢美之辭。
而他身後的蔡琰當然也是個識貨的,她也聽得出剛才王衡所念的幾句賦確為難得之佳作,又是讚美自己的容貌的,而且純是讚美,並無絲毫猥褻、調笑之意,剛才心中的怒氣漸漸消散。
蔡琰也看過鄭玄寫來的信,見過他對王衡的贊語,也看過王衡印刷的書籍,甚至看過王衡寫的書法和那「叔平四句」,對王衡早有好感,現在聽得剛才那個「登徒子」便是王衡,不由偷偷的打量起王衡來。
王衡身姿挺拔,眉目英俊,猿臂蜂腰,身上充滿了一股勃勃的陽剛之氣,乃是一個標準的美男子,蔡琰正是豆蔻年華,一見之下,登時心中又想起了剛才王衡念的那幾句《洛神賦》,毫無來由的便臉紅了起來,連忙將臉又縮回到了父親身後。
王衡連忙遜謝不已。
接下來,蔡邕又向鄭玄介紹了跟在後面的那十來騎,原來,他們是泰山羊氏派出一路跟隨保護蔡邕的,其中為首的正是羊續的侄兒羊豐,他是在前幾年蔡邕一家從朔方去往江南,途經泰山的時候被家族派出帶了十來名武藝精熟的賓客跟隨蔡邕的。
羊豐今年三十餘歲年紀,雖然貌不驚人,可是身材壯健,手上有老繭,右手一直按劍,眼睛時刻警覺的看著路邊的行人,眼神中偶爾會閃出一道凌厲的光芒,這也顯示出他也是一名技擊高手。
蔡邕道,羊豐等人跟隨保護他已經有四五年了,最初跟隨的那十名賓客中已經死去了六人,後來泰山羊氏又派人補足了十人之數,之所以不派太多人手,也是為了低調。
雖然蔡邕的話說得語焉不詳,可是眾人也聽得出其中的兇險,這些年蔡邕得罪過的人,比如十常侍,比如將作大匠陽球等人,一直在派出刺客刺殺蔡邕,若不是這些人的犧牲,蔡邕一家必有損傷。
聽到這裡,蔡琰絕美的小臉上也露出了黯然之色,那死去的六人之中,有一人便是為了保護她,而擋在了她的身前,被敵人的劍穿心而過的,她一想起那一幕,便無比痛恨那些可惡的刺客。
眾人一聽羊豐等人跟隨保護了蔡邕一家數年之久,不由得皆是肅然起敬,鄭玄當先上前對羊豐等人行禮道:「如此義士,當受鄭玄一拜!」
王衡等人也都對著羊豐等人行了禮,羊豐等人一下子慌了,連忙反過來對鄭玄等人還禮不迭,在面對刺客來襲的時候他們都沒有這樣慌亂過,可是鄭玄這樣天下聞名的大儒要給他們行禮,他們卻覺得自己受不起。
在接下來,一行人一起進了漢壽城,來到了漢壽書院。
一到書院,蔡邕首先便看到了大門兩邊的那四句話,他負手吟誦了出來:「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蔡邕連連點頭,他回過頭來對王衡道:「叔平,你這四句話老夫讀了很多遍了,今天再讀,還是感慨頗深啊!大氣魄,大氣魄!學儒者當如是也!」
王衡不禁汗顏,他又是自謙了一番,蔡邕這才走進了漢壽書院。
王叡已經在書院裡等候,並且安排好了接風宴席,一見蔡邕,他便連道久仰,延請眾人入了席。
蔡邕在當時的東漢文化界,確實是當之無愧的大腕級人物了,在音律和辭賦上,他都可稱為執牛耳者,在經學、歷史、書法等方面,也堪稱大師,而且他的人品操守也是沒有可以指摘的地方,因此他被很多人敬仰,王叡也是其中一個。
也許蔡邕唯一比較差的便是政治智慧了吧,後來他被董卓徵辟,董卓死後,他在當時大權獨攬的王允座上為董卓感慨,結果被極度膨脹的王允下獄而死。
這樣一位人品才學俱佳的大儒來到了荊州,對王叡來說當然是一件幸事了。
在接風宴上,王叡欣喜的舉起酒樽道:「前有康成先生來到荊州開辦漢壽書院,今又有伯喈先生遠來漢壽,荊州文教之盛,當可為九州之冠也!」
王叡此話說得當然有一些誇張,不過也不算過分,鄭玄和蔡邕當時在大漢的學術地位可以說是處於頂峰的兩個人,他們先後來到荊州,對荊州的文化地位是有著非常大的拉動作用的。
在這個時候,只有王衡知道,兩三年之後北方便會大亂,那個時候,將會有大批北方士人南下避亂,而由於鄭玄和蔡邕的存在,想必荊州會成為這些人的首選吧。
酒過三巡,鄭玄道:「伯喈賢弟,此次來漢壽,就不要走了,可長居此地。」
王叡亦道:「正是,伯喈先生一家盡可在漢壽安心居住。」
王衡突然一下子變得緊張了起來,他緊緊的盯著蔡邕,想要知道他的回答。
他希望蔡邕一家能夠留在荊州,這不僅是因為蔡邕能夠為將來的他提供很大的幫助,更因為他今天看到的這個少女--蔡琰。
從他第一眼見到蔡琰起,他就被驚艷到了,這不僅僅是因為蔡琰的美麗,後世的娛樂業如此發達,各種美女他見得太多了,可是蔡琰身上的靈性、純淨卻是他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最打動他的還是蔡琰身上的那種楚楚可憐。
也許是因為從小就跟著父親四處漂泊,從朔方到江南,過著居無定所的日子,蔡琰似乎總有一種不安全感,非常敏感,容易受驚,在迎接蔡邕的時候,她發現王衡在偷看自己,馬上便狠狠剜了王衡一眼,這一眼王衡永遠也忘不了。
他又想起了蔡琰後來的悲慘遭遇,先是嫁給了河東衛仲道這樣一個病秧子,還沒享受到幸福的家庭生活,便經受了喪夫之痛,成了一個寡婦,回到了家中,然後父親蔡邕又被王允下獄而死。
其後,蔡琰又在戰亂中被匈奴人擄掠走,被左賢王霸占,還替匈奴人生下了兩個兒女,在匈奴呆了十多年之後,才被曹操接回中原。
回到中原,曹操替她又找了一個丈夫名叫董祀,可是後來董祀又因為犯罪,險些被曹操殺掉,還是蔡琰向曹操苦苦哀求,曹操才赦免了董祀。
也正因為如此,蔡琰流傳後世的一些文學作品,如《胡笳十八拍》、《悲憤詩》等,都是描寫自己的悲慘身世的。
蔡琰天賦驚人,從小隨父親蔡邕學習經學、辭賦、書法、音律、歷史,皆是成就非凡,這樣一個秀外慧中、心地善良的奇女子,卻要經受如此悲慘的遭遇,這怎能不撥動王衡的心弦呢?
王衡在後世的時候,學生時代學習非常刻苦,沒有過感情經歷,在這方面可以說是一張白紙,直到研究生快要畢業了,才有了一個女朋友,而且還是女方主動的,所以他的戀愛經驗十分有限,他雖然意識到自己應該是喜歡上了蔡琰,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單純的希望蔡琰能夠長留在荊州。
王衡在心中發誓,現在有了他,他不會讓蔡琰的身世再如此悲慘的,他一定要讓蔡琰幸福。
不過王衡也有一些不安,他的心理年齡倒是一個年近三十的青年了,可是蔡琰才十四歲,按照後世的算法,只有十三歲,應該還只是個初中生,未成年少女,自己這樣算不算變態呢?
不過他隨即又釋然了,漢代女子結婚早的,十四歲都已經成親了,而且自己又不是馬上就要跟蔡琰成親,怎麼也要等幾年之後。
於是,王衡便惴惴不安的看向了蔡邕。
蔡邕捻須沉吟了起來,鄭玄的人品他當然是相信的,王叡近來在荊州的政績也是斐然,他進了漢壽城之後,漢壽城的乾淨整潔,以及黔首百姓們臉上的笑容,都讓他對這裡很有好感。
蔡邕看向了妻子兒女們,他能看得到,他們的眼神里也充滿了期待。
他們漂泊了太久了,從朔方到江南,都不是富庶繁華之地,而且他們從來沒有在一個安全的環境裡呆過,那種居無定所,無處安家的感覺讓人真的很累,他們也確實需要一個安定的環境了。
以王叡對武陵郡的控制力,這裡應該會是一個安全的地方吧!
良久之後,蔡邕點頭道:「那我們全家便叨擾君侯了!」
鄭玄、王叡皆是大喜,而最高興的還要算王衡了,他看向了蔡琰,蔡琰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這笑容如春花般燦爛,讓王衡都看呆了。
蔡琰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她的視線也轉向了這邊,看到王衡又在盯著她發呆,她又是狠狠的剜了王衡一眼,王衡像是做壞事被人發現了一樣,慌慌張張的把頭轉向了另一邊,蔡琰看得有趣,又捂著嘴笑了。
蔡邕端起一樽酒,對羊豐道:「子茂,這幾年來承蒙你們這些義士照料,邕全家才得以保全,邕敬你們一樽!」
蔡邕既然已經決定留在漢壽,就不需要羊豐等人隨行保護了,羊豐等人就可以回到泰山了,羊豐家中也有父母妻兒,他跟隨蔡邕數年,也該回家了。
鄭玄和王叡對視了一眼,也同時舉樽相陪,這些義士的義舉讓他們也非常敬重。
羊豐等人與蔡邕一家相處數年,感情十分深厚,不過如今蔡邕已經有了安定的居處,有王叡庇護,他們也知道到了分別的時候,他們對視一眼,一起舉樽道:「伯喈先生,那我們明天就回泰山了!」
羊豐等人倒很有俠士風範,既然蔡邕已經安全了,他們便是說走就走,毫不拖泥帶水。
眾人將酒一飲而盡,王衡起身道:「我來舞劍,為幾位義士壯行!」
王衡拔出腰中劍,略一沉吟,便舞起了一套劍法,這是父親教他的一套劍法,他一面舞劍,嘴裡一面吟道:「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這正是李白的名作《俠客行》,此時王衡胸中激盪,不自覺的便隨著自己的劍舞吟了出來。
王衡這幾句詩一吟出來,席中眾人都豎起了耳朵,這幾句詩實在寫得太好了,簡直是才氣縱橫,讓人不覺便想聽他的下文。
王衡接著吟道:「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這幾句詩中蘊含的那種豪俠、慷慨之氣,正合漢代輕俠的價值觀,與羊豐等人跟隨、保護蔡邕一家數年,擊殺無數刺客,如今又瀟灑離去的行為也十分吻合,令人聽了血脈賁張,恨不得跟王衡一起大聲吟誦。
隨著王衡的吟誦,眾人不自覺的以指節叩擊案幾,給他打著節拍。
「閒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救趙揮金錘,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這幾句雖然是寫的朱亥和侯嬴,可是眾人都從中聽出了王衡對羊豐等人重然諾,尚意氣,慷慨任俠的讚美。
羊豐對王衡頓時湧起了一股知己之情,他借著酒力,長嘯一聲,也拔出了腰中劍,躍入廳中,跟王衡一起舞起劍來。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眾人一起高聲吟誦起來,而蔡琰從身後的一個布囊中拿出一架古琴,彈了起來。
蔡琰彈出的琴音悲壯雄渾,隨著琴聲,她漫聲唱了起來:「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蔡琰唱的曲子是當下流行的樂府古曲,唱到第二遍,眾人便都隨著她的琴聲唱了起來,這歌聲讓整個大廳里充滿了一種慷慨悲歌之氣。
這首歌直唱了三遍,蔡琰的琴聲才戛然而止,而就在她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的時候,王衡的劍舞也剛好結束。
王衡與蔡琰對望了一眼,會心一笑,蔡琰的臉又紅了起來。
蔡邕擊節讚嘆道:「好詩,好詩!送給義士,相得益彰!」
羊豐大步上前,對著王衡長揖到地:「謝公子贈詩!」
其餘十名羊府賓客也一起上前長揖到地:「謝公子贈詩!」
鄭玄撫須長笑道:「今日之事,當可傳為佳話!叔平之詩,與諸位義士之義舉,必將流傳後世!」
王叡也是捻須微笑,兒子的這首詩確實是寫得太好了,讓他也不禁要為兒子而感到自豪。
html|sitemap|shenma-sitemap|shenma-sitemap-new|sitemap50000|map|map50000
0.0192s 3.4748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