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昌平府,正是料峭春寒時。
空氣中帶著點點涼意,雖無寒冬的凌厲,卻帶著春季特有的濕潤與滲透性。
與往常一樣,二虎推開莊子的大門,揮著一柄大掃帚,開始清掃院前的地面。
曾經的憨實少年,如今已長成硬朗的大小伙子,年青的臉龐算不上帥氣,卻刻有剛毅的線條,頗有幾分男子漢氣概。
雖然是在做著打掃清潔的瑣事,小伙子卻做得極認真,一筆一划下,自有法度。
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其實那柄大掃帚其實並沒有碰到地面,甚至沒沾到任何灰塵。掃帚上就象有一層無形的罩子,隔離了掃帚與塵埃的碰觸。
片刻後,二虎將地面清理完畢,抬頭看了看天空,沒有看到自己期待的人影,嘆了口氣,收起掃帚回院去了。
穿過長長的走廊,二虎回到自己住的院子。
先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打起拳來。
這是一套金剛伏虎拳,走的是威猛強悍,硬橋硬馬的路子,對於打磨筋骨,淬練體質最好不過,同時也有極強的實戰作用。
二虎修煉這套拳已有年余,早已熟稔,只是不知為什麼,總感覺差了些東西。
這刻一氣使下來,帶打到第三十六拳怒降瘋虎時,只覺得一口氣接不上,身體晃了幾晃,竟險些摔倒。
「還是不成!」二虎懊惱的坐在地上。
忽覺身後有人,二虎一下轉身,看到不遠處正站著一人,全身都罩在黑色披風下,不見身體,唯有臉上罩著一面血紅面具。
看到這人,二虎呼地長出一口氣:「原來是鬼先生,你嚇死我了。」
鬼衛默默不發一言,只是突然拉了個架勢,二虎看得清楚,正是自己剛才使的怒降瘋虎。
就見鬼衛拳勢一放一松,做了個撲擊動作,迎面一股勁風襲來,竟給予二虎有若汪洋大海般的氣勢。
二虎先是楞了下,隨即明白過來,大喜道:「多謝鬼先生教我。」
已是照著鬼衛先前比劃,再次施為,細心感受剛才那一擊的內涵。
二虎其實並不是什麼天縱之才,但他勝在性情沉穩,堅毅不拔,基礎打得甚牢。當年他在不知任何修煉心法的情況下,也能自己一個人一練就是多年,可見天生就是個啃硬骨頭的。
這套金剛伏虎拳看起來簡單,其實卻是天火塔中相當不俗的戰法,易入而難精,非是有恆心之人不宜修煉此戰法。
這刻反覆琢磨,突然間一拳轟出,拳風震動,隱帶風雷氣象,二虎脫口道:「成了!」
卻是終於將這困擾他良久的第三十六拳真正使出來了。
正要感謝鬼衛,卻見鬼衛已扭頭離去。
二虎知道鬼衛一向如此,也不奇怪。看天光時間差不多了,便去廚房取了一大塊風青獸裡脊,往空中一拋,拿著菜刀往空中連揮數下,那裡脊落下時已變成整整齊齊的數十塊。
往大鍋里一拋,放上水,二虎打個響指,爐灶下方的柴火已燃起火焰。二虎對著爐膛里吹出一口氣,這一口氣下,那火焰越燃越旺,只片刻便將水煮開,也不等那肉熟透,二虎赤著手便將肉塊撈起,再一一鋪好,用個小碟子倒上些醬油,再揮手,爐灶內火焰熄滅。
二虎已捧著這一盆裡脊向里進走去。
這裡脊是大妖之肉,內蘊無數血肉精華,堪稱大補之物,正因此不宜燒煮過久,稍事加工即可。
二虎每日處理這些,也知其珍貴,卻從未有過一絲偷食之心。
這刻端著肉來到一處廂房前,二虎恭恭敬敬將其在門口放下,也不多言,自向後方退去,只是眼神中依然不免好奇。
三年了。
來到這裡已有三年,但是二虎只知每日按照唐劫的吩咐往這裡送食物,卻從不知住在這裡的是什麼人。
他甚至不確定裡面有沒有人。
雖然每日送去的食物都被吃光,二虎卻從沒聽裡面傳出過一絲動靜。
今天他正要象往常一樣離開,忽見屋內大片火光涌動。
二虎嚇了一跳,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此屋有動靜,卻沒想到動靜如此之大。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破殼而出一般,閃耀的火光不斷騰躍著,釋放出恐怖的能量。令人震撼的是,整間屋子就象是被什麼東西護住了一般,任那火勢滔天,竟燃不得屋內一草一木。每當火光衝擊在屋內各處時,就會被一片白光反彈回來。火焰如籠中困獸,瘋狂肆虐著,衝撞著,卻沖不破這無形的屏障。
突然,二虎看到那無形的氣牆上裂開了一條細縫。縫隙很小,剛出現便又消逝,但就是這一剎那間,一股熱浪已在屋外升起,席捲而來,二虎甚至能看到,在熱浪襲經的路上,那盆風青獸裡脊就象是經歷了萬載時空一般,刷的化成齏粉消散。
熱浪繼續撲面,二虎怔怔站著,渾不知死神將臨。
那時他聽到了一聲悠悠嘆息。
「師傅!」二虎脫口出聲。
然後他眼白一番,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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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時,二虎看到自己正躺在床上,全身包得如粽子一般。
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站立,正凝望著他。
「師傅你回來了。」二虎努力地想起來。
唐劫按住他:「傷沒好,就別亂動了。」
「師傅我怎麼了?啊!」二虎話未說完,就覺得全身劇烈的疼痛傳來,痛得他險些當場暈迷過去。
「被葬神焰的餘波燒了一把,能不死就是大幸。」唐劫一邊說一邊取出個小玉瓶子,從瓶里滴出一滴汁液落到二虎口中。二虎只覺得一股甘甜從唇間散開,沿著食道一路向體內散開,身上的疼痛立時消除許多:「正好這次接受委託,得了瓶百花玉露精回來,現在可好,全便宜你小子了。」
「葬神焰?」二虎的神情依舊迷茫,顯然完全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不知道就在他送飯的那一刻,分身在屋內的修煉正處在一個關鍵的時刻。
三年時光,除了正常的提升修為外,分身一直都在努力煉化葬神焰。
然而此物不愧天下神火之一,即便以逆火訣煉化了整整三年,唐劫也未能真正收服這團暴虐之焰,甚至更在嘗試煉化的過程中,不小心讓一絲熱力溢出房外。
雖然只是餘波中的餘波,但就這一點熱力,已足夠殺死二虎幾十次,好在分身當即立斷,及時為二虎加了個護罩,就算這樣,透過護罩的那一絲焰流熱浪還是將二虎燒成重傷。
好在本體這時已完成委託,正在返回的路上,一路加急趕回,才算救下了二虎這條小命。
「現在不說這個。」唐劫道:「還不好好吸收藥力,運轉靈氣,納藥力於五臟。火毒攻心,主護心脈!」
說著對著二虎身上連點數下,二虎只覺得一股暖流沿著全身遊走。唐劫緩緩念出一句句口訣,二虎便依口訣運轉,藥力不再發散,而是轉為集中,向著心腑移去。這一做法的代價就是二虎再度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
「忍住,百花玉露精是調理內腑的靈藥,你未入九轉,本來是不能使用此藥的,過猛的藥力只會讓你五內俱焚。但你現在火毒攻心,藥力火力對沖之下,到不虞此禍。把握機會,慢慢吸收藥力與火力,壯大自身,說不定能因禍得福,大大提升實力,也算是一次奇遇了。不過你要是忍受不住,那便算了。」
二虎咬著牙回答:「師傅,我撐的住。」
「很好。如果你過了這一關,我就真收你為徒。」唐劫淡淡道。
雖然二虎一直稱他師傅,但唐劫其實從未真正收他為徒弟過。
這三年的時間,也算是對二虎心性的考驗,唯有通過了自己的考驗,唐劫才會考慮真正收他。
聽到這話,二虎大喜。
三年了,自己等待了三年,等的就是這一天,直到今天終於將這句話等到了。
那一瞬間,似乎所有的疼痛也不那麼可怕了。
看著二虎興奮的模樣,唐劫卻輕輕嘆了口氣。
二虎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那麼自己呢?
要到何時才能等到?
似是看出了唐劫的心事,二虎輕聲問:「師傅,是不是這次,又沒有找到龍骨芝靈?」
唐劫搖搖頭:「龍骨芝靈……生長在真龍之骨上的無上靈藥。沒有真龍就沒有它,談何易得啊。」
「師傅莫急,青雲界這麼大,千萬年來總該出個把真龍的。」二虎回答。
唐劫苦笑:「真龍是何等存在,位在仙台,高高在上。青雲界的池子太小,怕是養不出這等大龍來的。」
「那也未必。朝聖山不是還有證道聖仙的傳說嗎?那可是真龍都比不上的。既如此,為何就不能再有一條真龍?只是我人族勢危,勢力無法遍及青雲界,因此才難做尋覓吧。」二虎強忍著痛苦帶笑回答。
「是啊。」唐劫喃喃道:「終是我人族勢微,難以找遍全界。也許……也許在妖族的土地上,就有我想要的呢?」
唐劫眼中已放出光芒。
二虎被唐劫這番自語嚇壞了:「師傅,你不會是想去妖族那裡吧?千萬不要啊!」
唐劫卻不回答,只是深深的凝視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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