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二老的消息讓唐劫悲傷了好些日子。
這種悲傷有對二老的懷念與內疚,也有對自己人生的重新認識與反省。
曾經的唐劫努力精進,銳意上進,從不懼怕任何挑戰。
這使得他總是經歷各種風險,卻也從風險中獲得巨大的回報。
但這次,他突然感覺到步子邁得太快的結果,也可能會錯過許多路上的風景,會錯過許多重要的人與事。
吳家二老,就是他在這人生旅途中錯過的重要一站,而且當這一站錯過時,他便再無法回頭。
那麼,未來他還要錯過多少站呢?
唐劫不知道,但他已意識到,也許自己是該停一停那瘋狂衝擊的腳步,放慢腳步,看一看身邊的風景,學一學屬於自然的進程。
想到這,唐劫又不由想起曾經看過的掃地僧故事,不由自語:「修武之時,亦莫忘參佛理。」
這裡的佛理當然不是指佛家理論,而是天下道理。
道者天下大道,理者人倫之規。
既要參天道,亦要通人倫,故道理不可廢,重武亦不可輕文。
想通了這點後,唐劫的心情終於開闊許多。
從這天起,唐劫於修煉一道不再是一味的追求突破精進,除了每日必做的功課,閒暇時,唐劫也會四處逛逛。品味人生,遍嘗人間百態。以前的唐劫也有這做過,但總帶了許多功利之心,而現在,放下功利心的唐劫只以平常心去感受一切。
不是為了獲得力量,只是為了那一刻心靈的平靜。
儘管如此,在這繁瑣嘈雜的俗務中,唐劫感覺自己依然很難尋找到內心中需求的那分真正安寧。
這樣的日子在過去數月後,終於,這一天唐劫斷然做出決定。
「伊伊,我要離開一段時間,妖國境內的事務,就拜託你了。」
「出什麼事了嗎?哥哥。」
「沒有,只是我是想出去走走,清靜一下。」
說著他已長身而起,向著宮外走去。
那時誰也沒想到,唐劫這一離去,竟數十年都未歸來。
走出皇宮,唐劫開始走遍青雲界的山山水水。
當他真正以凡人的心態在這片世界遊歷時,那些原本不起眼的東西都會變得有趣起來。
清晨草葉上的露水,正午樹蔭下的光斑,夕陽落幕時的晚霞,每一道風景都吸引著他,會讓他駐足觀望,靜神欣賞,並感受到其中的無盡樂趣。
因為想尋覓清靜的緣故,唐劫專往地廣人稀的地方去。
寬廣的草原,茂密的叢林,還有巍峨的大山,唐劫什麼地方都會去走一走,看一看。
這一天,他來到一片草原上。
齊人高的青草如綠毯般延向天際。
三三兩兩的鹿群正早草原上遊蕩,警惕的望著四周。
一隻有著黃黑斑點的獵豹正趴伏在草原上,緩緩向著鹿群靠近。
突然間它一躍而起沖向鹿群,鹿群就象是得了命令般同時撒腿狂奔。
但是它們的速度顯然無法與獵豹相提並論,獵豹飛快的追逐著,眼看著就要追上一隻小鹿的時候,突然間一條大蛇從草群中出現。剛一出現就捲起無邊妖風,大口疾張,那鹿慌不擇路,一頭撞入它口中。獵豹到是意識到不好,及時回撤,匆匆逃離了那大蛇之口。那明顯是妖物的大蛇也不追趕,就這麼懶洋洋的躺下了。
雖然只是一隻剛剛通靈,尚未開智的妖物,但是在這片土地上,已無疑是王者般的存在。
它捕獵甚至不需要去等候,伺服,追捕,只需祭起妖風,就可以輕易捲來。
所幸妖物的數量占生物總比仍不算高,否則天下早無凡物倖存之地,而妖物開智之後,也自會離開這裡,前往妖族聚居的城市。畢竟只有在那裡,它們才能得到更多靈性的食物,並獲得更好的提升自己的方法。
失去了獵物的獵豹一瘸一拐的在草原上行進著。
剛才逃離的時候,它不小心摔傷了自己的腳。
這對以速度為生的獵豹而言無疑是非常致命的。
它回到自己的巢穴,兩隻小獵豹邁動著可愛的短腿來迎接母親,親熱的偎倚在母親的腿邊撒嬌,並張開嗷嗷待哺的嘴巴。然而它們並沒有看到母親帶回來食物,焦急的小獵豹便圍繞在母親的身邊不停的轉著。母獵豹只能用舌頭不斷地舔著自己的孩子,安慰著它們。
同時也舔著自己的傷口。
她的腿瘸了,無法捕食。
這意味著它,還有它的孩子,都將因此餓死。
母獵豹發出了哀傷的悲鳴。
它決定為了孩子去冒險一次。
一群草原狼捕獵到了一隻大角羚羊,正在分食的時候,母獵豹來了。
它勇敢的衝進狼群,與狼群展開了搏鬥。
它只想要一塊肉,一塊夠它的孩子進食的肉,但是很遺憾它不會交流,只會拼殺。
母獵豹失敗了。
兇狠的狼群無情的撕碎了它,它倒在血泊中,雙眼無力地看著自己孩子的方向,可惜它的目光被一個人影擋住了。
唐劫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並沒有插手。他來到這裡,是為了觀察世界,而不是干涉這一切的。
母獵豹的目光最終渙散,消失,就這樣死去,也許它臨死時最後的不甘,就是它的孩子吧。
狼群並沒有注意到遠方的那個人影,它們正瘋狂的噬咬著獵豹的屍體。
今天是個豐收的日子。
看著獵豹的屍體一點點消亡在狼口中,唐劫扭頭離去。
走了沒多遠,卻看到兩隻小獵豹顛著步子跑來。
它們用好奇的眼神看唐劫,似是在奇怪這是什麼,能吃嗎?
不過很快,飢餓讓它們忘記了對唐劫的關注,開始四處搜尋起它們的母親,並發出貓般的叫聲。
沒有母親,這兩隻小獵豹已註定將餓死在大草原上。
看著兩隻小獵豹,唐劫轉身離去,剛走了幾步,卻覺得衣角一緊。
低下頭,他看到一隻小獵豹正在奮力的咬著自己的衣角向後拉扯,就象是在努力拉扯自己的食物一般。
那一刻,唐劫的心微微觸動了。
「也是個不肯放棄的小傢伙呢。」唐劫笑了:「好吧,既然這樣,那我就幫你們一把。」
他轉回身,把兩隻小獵豹抱起來,然後向著狼群走去。
對於唐劫的來到,狼群緊張起來,它們發出低低的威脅聲。
唐劫卻不在意,只是揮揮手,已將狼群全部吹散。
他將小豹子放在母豹的屍體邊。
兩隻小豹子圍著母親轉悠,想要讓母親起來。
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那隻咬唐劫衣角的小豹子發出低低的哀鳴聲,而另一隻則跑到了大角羚羊邊,開始大口的吃起來。
它已經餓壞了。
看著它們的樣子,唐劫笑了。
那一刻他突然決定,他要留下來,看著這兩隻小豹子成長。
唐劫給兩隻小豹子取了名字。
咬衣角的要聰明些,叫靈牙,另一隻憨楞些,就叫虎頭。
靈牙和虎頭很快與唐劫打成一片。
它們將唐劫視成父母,與他玩耍。
每過一段時間,唐劫會帶些食物給它們,但並不餵飽,通常總是讓兩個小傢伙處於半餓半飽之間,只有這樣,才能培養它們強烈的捕食慾望,唐劫可不打算做它們一輩子的保姆。
在唐劫的照料下,靈牙和虎頭很快長大。
它們開始嘗試自己捕食。
起初,靈牙和虎頭總是失敗,但是漸漸地,它們的捕獵技術開始成長,捕獵成功率也開始提升。
獵豹的捕獵成功率在野獸中一直都是比較高的,不過它們也總是遭遇來自其他野獸的威脅。狼群,鬣狗,還有獅子都有可能從它們口中搶奪食物。
這使得它們必須時刻保持謹慎。
有幾次它們甚至遭遇到了滅頂之災,幸好有唐劫在,悄然撥動命運的絲線,他幫助兩隻小豹子從危難中解脫。
但是除此之外,他幾乎就不再插手任何事。
靈牙和虎頭最終成年,按照獵豹的習性,這個時候母獵豹要把它們趕走,讓它們獨立生活。
於是唐劫離去,身後是兩隻獵豹不舍的呼喚,唐劫的身影卻漸漸遠離。
他在草原上遊蕩,很快又找到一隻失去母親的小雛鷹。
它在鷹巢中悽厲的叫喚著,唐劫將雛鷹救下,親手給它餵食。
不久後,唐劫又救下了三隻幼獅,它們的父親被另一隻外來的公獅打敗,為了霸占它們的母親,公獅會殺死幼獅。儘管母獅奮力保護,卻也無用。路過的唐劫將那對險遭毒手的幼師救下,並給它們取名刀疤,斑毛和利爪。
就這樣,唐劫在草原上自由自在的生活著,象個野人,一過經年。
在此期間,除了和那些被他收養的動物們玩耍,他幾乎不過問任何事,只偶爾和伊伊用心有靈犀說說話,說一下自己的情形,讓伊伊分享自己的感受。偶爾伊伊有處理不了的問題,也會幫忙出個主意。
每一年,當命運道則恢復力量時,唐劫也會通過小三與許妙然通話。
這相隔了無盡路程的通話,也成了兩人心靈中最大的寄託。
好在修仙無歲月,在知道了唐劫未死後,時間就再不是問題。
用大家自己的話說,修煉到天心程度,隨便閉個關就是十年。
了不起多閉幾次,百年時光也就匆匆過去了。
當年唐劫許妙然從靈環衝心魔,靠的都是大量藥物堆積,卻終究不是正道。如今放開心結,徐徐圖之,反為正理。
正因此,在互相了解了對方信息後,唐劫也不再著急,而是慢慢的積累,靜靜的等待,用心的感受。
他與猩猩,野狼,老虎,獅子甚至雄鷹一起,和它們交朋友,學習它們的生活方式。
他幫獅子接生,給小豹子餵奶,甚至教導失去母親的小老虎如何捕獵。
但是更多的時候,他冷眼旁觀。
他看著野獸們在相互追逐與廝殺中度過一生,從出生之日起,它們就被教導如何不被物競天擇的法則淘汰。
看著它們在殘酷的爭鬥中受傷,死去。
很少有動物是老死的,在這處處充滿兇險的土地上,老邁意味著衰弱,也意味著失去生存的能力。被捕獵的一方會因為老邁而失去逃避能力,最終被捕殺,而獵食的一方也會因為失去獵食能力而活活餓死。
無論哪一種結局,都是極為悲慘的。
生命在這裡的意義似乎就是以奮鬥開局,卻以悲劇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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