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玥回到房間的時候,蒼玄依舊處於沉睡之中,她在他的身側坐下,一手端著藥碗,一手將覆在他額頭上的巾帕拿了下來,輕輕扔進了床榻旁盛著涼水的銅盆里。
她緩緩將手放在他的額上,緊接著,她的眉頭不由自主的皺了起來,眼中滿是疑惑。
昨夜裡,她分明一直守在他的跟前,每隔一會兒便給他換上一塊浸了涼水的巾帕,為何他的體溫不但沒有低下來,還反而比昨夜裡更燙了幾分?
且蒼玄的額間這般燙手的程度,簡直都可以同那放在他身旁的湯婆子比上一比,若是繼續按這種奇怪的趨勢發展下去,九玥懷疑用不了多久,他腦子裡的東西就該都燒熟了。
不過適才里大夫都說了他並無大礙,應該是無須過於擔心才是……可是,大夫在說他沒有大礙之前似乎還說了什麼來著……她好像記不清了……反正喝了藥,應該就能有所好轉吧?
這樣想著,九玥伸出手大力的晃了晃蒼玄的肩,他卻並未因為她的搖晃而轉醒,這讓她有些發愁,他若是不醒過來,這湯藥該如何送入他的口中?
九玥猶疑了一會兒,只得伸手將蒼玄的腦袋抬起來一些,試著直接將湯藥灌入他的口中,卻見他唇齒緊閉,那藥汁只能順著他的唇角往外流淌,根本無法讓他咽下。
該怎樣讓他鬆開齒關才好?九玥輕輕捏了捏蒼玄的下顎,發現他咬牙咬得實在很緊……
九玥甚是為難,只得起身將藥碗擱在木桌上,然後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子,尋思著這房裡有什麼是能撬開人牙關的物件。
尋思了半天,卻是什麼也想不出來,忽然,腦子裡靈光一閃。
既然,她沒有法子讓他開口,那麼,就只能是讓他自己開口了,她方才晃不醒他,想來定是『晃』的力道太輕……他沒有感覺……而九玥認為,要讓一個人立馬很有感覺,有個法子最為簡單直接……
思及此,九玥緩步走到蒼玄的身邊,輕輕呼出一口氣,挽了挽雙手的衣袖,逐將眼一閉,手一抬,袖風一帶,對準蒼玄的一張俊顏就要打下去,堪堪下手,卻在中途被人將手腕捉住。
一睜眼,便對上一雙正沉沉的看著她的黑色瞳仁。
「……你這是,要做什麼?」蒼玄語氣平緩,聽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情緒。
即使沒有情緒,也讓九玥十分心虛的咽了口唾沫,迅速的堆起一張明媚的笑臉,乾巴巴的笑道:「我……我是打算叫你起來喝藥的……」
他劍眉一挑,定定的看了她半響,語氣y沉不定的說道:「哦,是麼?……你叫人起床的方式,還真特別。」
聞言,她笑出的聲音變得更加乾澀。
「……那個嘛……做人不能認死理……方法嘛……只要實用,就是好的,你看,你這不就醒過來了麼?」反正怎樣都是說不清楚,九玥乾脆正了正面色,理直氣壯的辯駁起來。
蒼玄也不說話,就這樣一動不動的與九玥對視著,那眼神直看得九玥心裡發毛,只覺手腕被他捏得有些疼,心道,完了,她好像曾經就打過他一巴掌,這一次,雖說是……未遂吧,始終也還是打算要打他巴掌……
他這樣一個殺人如切樹枝,傲氣十足的男人,怎麼可能會容許一個女人,敢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對他如此放肆?他該不是要捏斷她的手腕吧?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九玥試著將自己的手從蒼玄的手中抽回,他卻是死死的抓住不放。
「……你幹嘛抓著我的手?」因為心虛的緣故,她在言語間底氣略顯不足。
他卻並不同她多言,手腕上稍稍一用力,便將她拉入自己的懷中,她觸不及防,慌亂的抬頭,這一抬頭,便又迎上他的唇,唇舌交纏,他吻得很深,恣掠霸道,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待到他終於將她放開一些,她的雙頰已經紅得不行,也不知是憋氣憋的,還是生氣氣的,抑或是……別的。
「……你這人,懂不懂什麼是溫柔?」她似乎頗有微詞。
他眼中滿是戲虐,沉沉出聲「是你說的,只要實用,就是好的。」
「.…..你」她被他嗆到,便不想再同他爭辯,隨即抬起手指了指木桌上的盛著湯藥的瓷碗「你該喝藥了。」
他卻是頭也不轉,只將唇覆在她的耳畔,故意壓低了聲音啞聲說道:「你就是我的藥。」
九玥只覺本就發熱的面頰上,又熱了幾分,還未來得及回應他什麼,便又再一次的領略他的狂亂……當然,即使來得及,她也不知應該回應他什麼。
一番糾纏後,他將她緊緊攬在懷中,認真的對她說道:「阿玥……就算你恨我,我也不會將你放開。」
「……嗯?」她腦子本就處於漿糊的狀態,更是聽不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一直以來,他多次將她救下,她有什麼理由要恨他?她沒有理由要恨他,她只是,猜不透他。
他每一次救她,她都記得,是的,她全都清楚的記得。
可是,他既然能將她救下,也就也應該看到了黑水鎮裡的那一切,看到了她如怪物一般造下的殺戮……即使不是她親手造下的,也是喚她叫做主人的怪物造下的……終歸還是因她而起,始終兜回來……既然如此,他又為什麼還要救她?還敢要她?
黑水鎮的人們,說起來,也是他華夏族的子民,他作為一個華夏族的少主,一個即將可能成為華夏王的人,救下一個屠了他一個鎮子的子民的可怕女人,傳出去,他難道就不怕,失了這整個華夏人心麼?
那可是這個男人,用盡心思都要得到最愛的天下,不是麼?
她趴在他的胸口,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道:「……黑水鎮裡的那些人,全都死了。」
他如她意料之中,沉默,沒有說話。
她便繼續接著說道:「那些人,全都是因我而死的……我想,你也全都看到了。」
九玥的眼前,那一日裡那些可怕場景仿佛仍舊曆歷在目,如此清晰,她忘不了。
忘不了那破曉的天、那俱靜的雲、那旭日初升下和煦的晨曦,白駒皎皎,屍橫遍地,一縷涼風拂過時,空氣中飄散著的,全是那連暴雨都無法洗去的,濃稠的血腥味。
她就那樣靜默的坐在聳立著的石雕牌樓之上,以為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夢。
九玥的神情有些迷茫,語氣也跟著迷茫「那些人,可全都是你的子民……你救我,就不怕遭報應?」
這次他不再沉默,低沉的嗓音自她的頭頂,清晰的傳到她的耳中,言辭懇切沒有半分猶豫「報應?你若死了,才是我的報應。」
她抬頭看他,心底似被什麼觸碰,忽然就柔軟得不像話,繼而輕笑道:「若是當真如此,那麼你這報應,肯定會來得比較曲迂……因為我好像不大容易死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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