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趙山終於在大明過上穩定而規律的生活。
早早起床後,打理雜務,晨練,上午跟在李順後頭做事,午飯後施管事會打發他去城中各處送貨;晚飯後繼續鍛煉身體,然後上床睡覺。
正如他想像中的那樣,古代的生活不可能很忙碌,因為生活節奏是由信息交換效率決定的;大明的科技、文明程度如此,假如不去想運河以西流民遍地,半壁江山陷於血海,那麼,生活其實挺悠閒的。
與施管事深談數次後,相互之間已經頗為了解。施管事十來歲入黃家,風風雨雨將近三十年,原本生活甚是美滿;崇禎九年,山東大疫,百萬齊魯百姓輾轉哀號,死於疫者不下十萬。施管事一家老小,死的就剩他一個。
人活下來,心卻傷了。黃大官人把他打發到此處,一方面是他為人本分,另一方面,也不無讓他在此養老之意。
時光匆匆,忽忽一月余已過。
這一日恰逢廟會,秋高氣爽,艷陽高照。城內城外,北城南城,官員、商人、夥計、農夫,無數人們走出家門去逛廟會,兼帶遊玩、訪友,頓時整個濟寧城摩肩接踵,人潮如涌。
趙山陪著施管事走到他常去的一家茶館,就在打繩街口不遠,人來客往,熱鬧非凡;老施沒事時喜好過來喝一口,順便聽茶博士講講古,優哉游哉地能過一整天。他安頓好之後便道:「二叔且寬坐,我去北城買些物事。」
「你這三兒,」施管事指著他笑罵,「怕是被外面的熱鬧勾住魂吧?」年輕人喜歡熱鬧,他也能理解,當即抿一口茶,揮揮手任他玩耍去也。
濟寧城的主體包括兩部分:北城與南城。官府衙門大都在北城,南城主要是商鋪、平民聚居區。不過他今天不是為了逛廟會,而是想找書店。
假如問他,來到這個世界,最大的不習慣是什麼?
他的答案很簡單:精神生活太貧乏。沒有報紙,電視,手機,網絡,**,甚至很難接觸到書,一旦閒下來簡直不知道做什麼!他能忍受這個時代的簡陋飲食,寒酸的住處,甚至能忍受惡劣的衛生條件,無處不在的死亡威脅,但是唯獨忍受不了這個。
所以,生活剛剛安定下來,他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找一個能看書的地方。
趙山出門後直往北走去,由北門出南城,過濟安橋至運河北岸;濟安橋是一座橫跨運河南北的三洞石拱橋,建於大明永樂年間,是本城溝通南北的要道。入北城後,他腳步迅捷,直往城西而去。
濟寧城號稱「運河之都」,元、明、清三朝均把治理運河的最高機構設置在這裡,除了整治大運河山東地段,還要負責運河全線的督理。大運河長達兩千里,沿河城市眾多,為何偏偏選擇這裡作為總部,原因倒也簡單:濟寧城所在的運河之會通河一段,是整條大運河的「瓶頸」。清朝時有言道:濟寧通則全河通,濟寧不通全河停。由此可見濟寧的地位。
為了完成朝廷賦予的職司,大批的職能機構設置在此,也就可以理解了。因而,濟寧城也稱為「衙門之城」,尤其在北城,堪稱「公衙林立,百官雲集」,衙門密度之高僅次於大明京師。
趙山從北城西城牆開始尋找書店,自衙西街以南就看見運河同知廳,這是管理運河日常運行的機構;再往前走去,位於北城中央的是州衙,按說是濟寧州最高官衙,可惜在這個運河之都一點兒都不起眼。
過了州衙就是道口大街,街北是運河道署,又稱「山東通省運河兵備道署」,掌管整個運河山東段的疏浚和堤防,另外下轄兩個兵備道;兵備道是大明衛所之外完全獨立的軍隊體系,兩道官兵共有十幾個營。運河道署既管運河,又管軍隊,權力之大,比之山東名義最高武官——山東都指揮使司,甩它一條街。
他在人流中邊走邊看,走走停停,一路尋過去,往北就是衙東街,在州衙以東;剛走過路口,眼前赫然出現一座規模宏大的院落,青磚院牆高達兩丈,沿著街北側一直往前延伸,望之看不到頭。他沿路走過去,許久才走到正門。
這就是名震全山東的河道總督署衙門。
河道總督署占地數十畝,設有大堂、二堂、三堂,有書院射圃、演武廳等,其規模宏大,布局嚴謹,氣勢威嚴。河道總督署大門為三門四檻,門例矗立石獅一對,兩旁各建吹鼓亭一座;左右為東西轅門,東轅門額上書四個隸書大字「砥柱中原」;西轅門額曰「轉漕上國」;轅門內外有內道廳、旗鼓廳、中軍廳、巡捕廳等。正對大門的是一座高約兩丈、寬約七丈的照壁,遮住了門內的森嚴氣象。
大明朝的河道總督署衙門,也稱為總理河道、總督河道、總漕兼河道、巡撫兼河道,等等,最高官員人稱「總河」;僅僅這個總河已經是正部級官員,是大明朝廷在六大部之外唯一在京外的常駐部院級衙門,比目前大明山東省名義最高官員——位於濟南的左右布政使要整整高一級,乃是正二品大員。自明中期嘉靖時期之後,總河一般兼巡撫,代管運河周邊衛所,這個「衛」,具體來說就是濟寧衛,專為運河之都而設。
這還不算完。天啟後期,總河往往還要加銜「提督軍務事」,這個銜可以一直加上去,直到兼管山東周邊各兵備道、衛所、城防軍、京操軍、總兵,等於控制了整個大明東部的軍隊……可謂權勢滔天,勢傾東南。
趙山站在門口還想多看看,總河衙門在後世可是全國重點文物單位,名氣大得很吶!
「死賊囚,看啥子?!」大門口站著總河親兵營的士兵,拿著棍子走上前來。
他腦袋一縮,一溜煙跑了。
過了總河衙門就是順河西大街,這裡商鋪林立,行人如織,乃是極為繁華之所在。他沿著街道前行,片刻後就發現一間大書店,黑漆大門,青磚門牆,門檻就有一尺高,門上懸一匾額:清晏書店。看起來是取自「河清海晏」之意。
門口人來人往,看衣著服飾和神態舉止,竟然有不少官員進出其中,其餘客人也是長袍短靴,非富即貴;門口站一小廝,眉清目秀,青衣小帽,迎來送往之時言語得體,舉止有禮。光看這小廝就知道這家書店的檔次。
趙山整了整頭髮和上身短袷衣,打算渾水摸魚溜進去。正巧身後走來一位青年,年約二十七八,身高腿長,長衫飄飄,到了門前也不多看,徑直往店內走去。他頭一低,跟在後面就欲混進去。
「喂,這位小舍請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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