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叫先生知曉,這丹麥國的築城術與我大明截然不同,」
趙山一聽有戲,趁機速下說辭,「彼國築城之法有個名號,曰『棱堡』……照此法修築的城防,便稱為『棱堡體系』!堪稱抵擋紅衣大炮攻擊的不二法門,梅森堡先生專精於此道久矣。」
大明末期,自從孔有德那批人叛明降清後,韃子掌握了火器攻城的技術。這一轉變看似不起眼,卻是明末軍事技術史上一個巨大的分水嶺,自此大明的古典城防體系徹底崩塌,失去了最後一項關鍵性技術優勢——既然守都守不住,那麼明亡也就徹底的不可避免了。
一般的士大夫階層會用大明亡於「失德」,亡於「內訌」,亡於「黨爭」等等理由來解釋,但是三愚先生是務實派,對西方科技有所了解,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趙山拿這個來說事,對老頭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果然,三愚先生炯炯有神的目光望著丹麥佬瑞森:「不妨說來聽聽……」
於是,男爵大人用磕磕碰碰的英語講解起來,趙山為了給他增加說服力,用書本在桌上擺起模型,順便還充當翻譯。說實話,作為骨灰級的軍史迷,棱堡不是什麼生僻的東西,他那個時代凡是對近代軍史感興趣的愛好者,對棱堡的了解非這個時代的人所能及,何況他去聖彼得堡旅遊時還專門參觀過古城堡。
棱堡體系比較複雜,但是基本原理很簡單,就兩條:第一,增大己方抗打擊能力;第二,增大己方火力輸出能力。可惜大明還沒過渡到火器時代,剛開了個火器時代的頭,對火槍的威力缺乏認識,這條路只走到一半就亡了。因而這個時代的精英階層對此認識還不深。
三愚先生面對他擺出的棱堡模型沉吟著:「此棱堡較之我大明城防,確實強固多矣……可惜於城牆外構築城牆,工程浩大,所費不靡,非輕易所能為也。何況老夫已是一介平民,人微言輕,這個嘛……」
老頭說話時,瑞森的藍眼珠溜溜打量著,看起來一副緊張的表情——丹麥佬不是傻子,知道再不找個活干就頂著貴族頭銜餓死吧!趙山同樣捏一把汗,現在唯一能幫上忙的就是眼前這老人了。所幸老頭最後輕輕一個轉折,淡淡說道:「如今我大明風雨飄搖,遍地皆賊,倘若老夫不說這個話,愧對大明的芸芸眾生,也罷……韓忠!」
他揮手喚來老僕吩咐道:「你明日拿我名帖,領這位梅森堡先生去北城,拜見兵備道署的孫大人!」
趙山聞言一喜,趕忙對丹麥佬使個眼色,兩人對三愚先生滿口稱謝;老頭卻淡淡搖頭:「孫大人是否有意,卻非老夫所能揣度……」說罷一聲嘆息,也不知道憂慮的是丹麥佬,還是這個大明江山?
三愚先生的心思他猜不透,不過他答應辦的事做到了。明日那孫大人怎麼個說法不是他能干涉的,最壞結果就是男爵大人一路乞討回歐洲老家去,那也不是他有能力管的。
送走丹麥佬後,他見天色漸晚,便欲告辭離去。
「趙小舍,今日可否與老夫一道回去?」三愚先生叫住他。
「先生吩咐,何敢辭也?」趙山爽快地答應,「晚愚欣然從命。」心中卻著實有些疑惑;現在他和老頭關係不錯,但是要說有什麼深談,也是沒有過的,平日見面即使說些話,那也是泛泛而談,今日他突然相邀實是第一次。
三愚先生家宅在城牆以東,坐落於一片稠密民宅中;院子不大,前後兩進,灰磚牆,烏木門,單調而簡樸。
趙山陪著愚翁主僕二人回去時,韓家小姐和她的丫鬟早已在家,見到他登門頗感驚訝。
「那西番現如何?」韓小姐見阿爺入內更衣,便輕聲問道。
「三愚先生已答應相助,」他對老頭的背影努努嘴,「不過,事情是否能成,就要看他的造化啦!」
「哦。」韓小姐淡淡點頭,隨即問道,「你何以知曉弗朗機語?」
「弗朗機語?」趙山一愣,卻見到韓小姐娥眉微蹙,側著臉打量著他,白皙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審視,仿佛她平日在書齋看書時那種表情,好奇中帶有幾分思索,極有那種知性女人的氣質……不管他在後世見過多少影視明星,此時也不禁由衷地讚嘆一聲:這才是真正具有古典氣質的美女呀!
「怎麼?」韓小姐見他呆住,不由得微微著惱,又被他微含侵略性的目光所迫,便俏臉一板,瞥過來的目光可就不好看啦。
「那是英吉利語好吧!」他拍拍腦門,一時也無法解釋。這個時代對西方的了解不多,黑人不外乎「崑崙奴」,白人統統是「弗朗機」人,要把歐洲幾十個國家名字說清楚可不容易,於是便笑道,「韓小姐若有興趣,改日趙山便與你詳細述說便是!」
「哼!」韓小姐對這個回答顯然不滿意,板著臉自己回房去,只留下一道美麗的倩影訴說自己的惱怒。
片刻後,趙山便陪著三愚先生共進晚膳。幾碟小菜,一碗米飯,簡單而精緻,說實話這頓飯的口味是他來此後僅見。他一個赤貧階層的雜貨鋪夥計,能得對方邀請共餐,光這份面子就夠大的!
可是換個角度看呢?他對此時大明士人階層的禮節和習慣均不了解,唯恐吃飯時鬧個什麼笑話出來,因而這頓飯吃得戰戰兢兢,菜的好壞壓根就吃不出來,別提多痛苦!
還好老頭閱歷豐富,對他比較體諒,不在意些許禮節;席間,只是隨意問起他的經歷。趙山在這個時代的經歷簡單之極,據實說的話幾句話就完事,畢竟「傻三兒」自出生後就一直待在村里,沒什麼可說的。可是,他自己知書識字,平日與人聊天時說的話也顯示出他不是一個白丁,這點顯然瞞不過對方。於是他乾脆一推二五六,一口咬定是小時候那村邊道士所教,反正也不怕別人追查。
「弗朗機語也是跟那道士學的?」三愚先生淡淡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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