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頭坐一頂青幔小轎,在夜色中悠悠遠去。
趙山把他的地盤整個巡視一遍,回去時見許朝山候在門口,一臉憂色對他說道:「趙山兄弟,彪爺行事狠辣,須得提防一二。」
他搖搖頭勸道:「朝山大哥莫要憂心,只要俺們兄弟齊心,便是萬千官兵來犯也是無懼。彪爺手底下才多少人馬,怕個甚麼?」好說歹說才把對方勸回去,臨走時許朝山滿眼糾結,看模樣怕是憂心地睡不好覺。
趙山自覺無所謂。今個彪爺來這麼一出,擺明了給他上眼藥,希望一舉剝奪他的領*導權,從而奠定自個老大的地位——這吃相也忒難看!范化龍,杜敬鳴,甚至包括羅瞎子,這些領頭的人物俱是濟寧城內多年打滾的人精,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土鱉,哪裡是好糊弄的?彪爺是陳大彪,不是洪秀全,指望靠耍嘴皮子把他搞掉,在他看來希望不大。除了能把他的名聲搞臭之外,實質上的作用很有限。
午夜前,夏老先兒帶來一個令人吃驚的消息。
「彪爺等人慾搶總河衙門的蕃庫?」趙山滿臉的訝異。
「正是。」老頭先把議事時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講個清楚,接著又說道:「起先范大官人、杜會首等人聽說彪爺欲搶濟寧堅城內的蕃庫,堅不贊同。後來,彪爺曉諭眾人,說已派人勾連榆賊……哦,榆園軍……諸位大頭領,約期會商,共謀行事。范大官人便轉而附和,其餘人等皆束手聽命。便是這般!」
「這……」趙山摸著頭皮一時無言。糧食、地盤是他們這伙烏合之眾最大的軟肋,也是有識之士心中最大的念想。這一點,他心裡清楚;現在看起來,旁人心中也明白。彪爺欲搶蕃庫,搞到大把銀子是一方面,拿銀子買糧食才是主要目的。有了糧食,這伙烏合之眾才不至於散夥。而有了人,在這個亂世中才能得以立足。
這個道理並不複雜。可是,數日前他們這些人還是運河邊良善民人,彪爺同官府中人把酒言歡,稱朋道友;一旦流落江湖,立馬翻臉無情,居然敢直指官府腹心要害,膽魄如此之大,要做就做絕!這點令人既懼且佩。
彪爺,的確是狠角色!這樣的人,才是真正適合這等亂世的梟雄人物。趙山想不佩服都不行。
再想深一層。倘若彪爺真能幹成此事,想必威望如日中天,彈指間便壓倒那些欲與他匹敵者,當不在話下;而成為眾望所歸的大頭領,不過等閒事耳。趙山眼中寒光一閃,暗自冷笑:既然彪爺夠狠,他也不能含糊。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深夜,趙山尋到文成貴,悄聲問道:「成貴大哥,那事辦妥了嗎?」
文成貴點點頭道:「俺親手所做,祖傳的手藝,兄弟儘管放心。」事關機密,馬虎不得,趙山細細檢查一番,又給辦事幾人叮囑數次,直到他們盡皆瞭然之後才回去歇息。
第二天,陽光普照在魯中大地上,徐徐東南風吹來,溫暖和煦,冬季凍得挺硬的土地開始融化,軟軟的,綿綿的,踏上去使不得勁,卻讓艱難挨過漫長冬季的人們感受到春天的沉醉氣息。這一天,竟然是一個期盼已久的暖天氣。
上午時分,一個驚人的消息傳遍整個屯子。
驚魂未定的逃難人們聽到後便到處打聽:「打漁打上來獨眼木人……身上還刻著字?哎呦,怕不是天書吧?」
好奇心重的漢子便急急問道:「刻的啥字?」
消息靈通的人乾脆賣起關子:「嘿嘿,想知道啥字?自己看去。嗯,就在屯西的小河邊。」
還不到中午,一百多衣衫襤褸的漢子們聚到屯子西面街口,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最裡邊有幾個敞胸裂懷的漢子手持一根破爛木頭模樣的物事,站在高處說得口沫橫飛,下邊的看客們被驚得一愣一愣的,不時發出驚嘆的語調。
「真的是獨眼木人呀……」旁觀者看得分明,木頭長約兩尺,有手有腳,分明就是人的模樣!頭上僅有一隻獨眼,令人映象深刻。有個尖利的聲音高聲叫道:「怕不是你等自個弄的木人吧?哼,裝神弄鬼,當心老天爺收了你們這些歪漢子!」
「咋就裝神弄鬼咧?」手持木人的漢子吹鬍子瞪眼,反駁道,「你們看看,上面都是陳年青苔,不知道埋河底多少年頭哩,怎生做得了假?」
「俺做個見證,真的是天麻麻亮時撈上來的,俺親眼所見哩!」旁邊一個漢子叫道,把木頭人伸向四周,裂開嘴嚷嚷:「喂,眼見為實,你們自個瞅瞅,上面還刻著字……」
擠在後面的急了,叫道:「啥字呀?尋個夫子,給大夥念念……」
很快,一個夫子模樣的老頭被人們硬推到前面,他湊著日光,抑揚頓挫念道:「莫道木人一隻眼,挑動運河天下反。咦,後面還有一首讖語……」老頭眯著雙眼,又念道:「百家踞首,天一生水;一二數盡,有血無頭。哦,此讖語上應天機啊!」老頭誇張地驚叫,花白鬍子急劇顫抖著,暴露出內心的激盪。
「這講得啥?」周圍漢子們大都目不識丁,別說讖語了,連自個名字都寫不出,這時聽得不耐煩,紛紛鼓譟道:「神神叨叨的,誰個能懂?」
「嘿嘿,好懂得很!」老頭微微一笑,解釋道:「百家踞首……老夫且問你等,百家姓第一個是誰?」
「不就趙姓嘛。」百家姓知道的就多了,旁觀者紛紛叫嚷。
老頭又問道:「一二數盡,那後面是哪個數?」
「三。」
老頭神秘地笑笑:「因而,此事需著落在某個『姓趙、排行三』者的身上。」
「那是誰啊?」好事者一頭霧水問道。可惜老頭說完,拍拍屁股早走的沒影了。
片刻後,人群中有人驚呼:「趙山趙大爺不就是排行三嘛,還有個諢號叫『傻三兒』的……這讖語,說的怕不是趙爺吧?」一石激起千層浪,人群沸騰了。木人,獨眼,讖語,天機,這些充滿神秘主*義的噱頭,仿佛被一條線牽扯,勾起人們無窮的好奇心,此刻讖語解開,又令人產生無限的遐想。
有人趁機叫道:「沒錯,說的就是趙大爺……跟著趙大爺——有飯吃——」
人群仿佛沒頭蒼蠅般的跟著叫嚷起來,聲音傳遍整個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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