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依然在下著。
屍體
除了屍體還是屍體。
李穆歌嘴唇顫抖著,他望著眼前狼藉的山林,破碎的血肉在雨水的沖刷下流著血水,整個地面都是淡紅色的。
這些屍體中,有衣衫樸素的村民,有一襲黑袍的修士
屍體向著山林的深處蔓延,仿佛在前方,還有更多的血腥場面在等待著他。
去,還是不去?
冰冷的漠然攀升至他的雙眸,李穆歌腳步沉重,一步步走向深處。
行過一具具殘破的屍體,這些村民中,有自己眼熟的,也有一些是自己沒見過的。
但是更多的是他曾經見過,但是卻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還記得他們臉上曾經幸福恬淡的笑容,在那一處寧靜的村莊中,他們每一個人都擁有著自己的一份守望,他們不爭不搶,只是過著自己的生活,不與人交惡,只依靠自己辛勤的勞動,來換取生存的報酬。
可是為什麼!
明明他們什麼錯也沒有,卻要遭到這般的待遇!
死了,全死了
李穆歌的眼神越來越冷,那在無數夢境世界的場景中掙扎死亡又往復的他,此刻似乎又回來了。
再向深處走,逐光會中人的屍體反而多了起來。
嗯?
怎麼回事?
他看著這些人屍體上凜冽的傷痕,不似普通人所留。
有其他修士出手了?!
「墨先生,此行,我總是不安,村子裡的婦孺沒有個人一路護送,終歸是不妥,你便不必與我們這些老傢伙待著等死了,去吧,護著他們去蠻城。」
老人抽著旱菸,對著眼前批閱著最後一份私塾孩子作業的中年人說道。
墨先生面色嚴肅,一身儒袍,端正的五官硬朗,聞言抬頭看了看坐在書桌前的老人,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毛筆。
「既如此,我便去一趟吧。」
「墨先生,我到現在還是有些搞不懂,你一個儒家的文化人,為什麼非要摻和【荒】這片渾水。」煙霧繚繞,汐老伯長長舒了一口氣。
墨先生也不在意,他目露思索,「早些年,老師曾與我說,這九洲前路早已斷絕,昔年尚且有人邁入那九天之上,飛升上界,可如今數千年過去了,卻再也無人能夠做到,今朝人皇先祖,斷了九洲命數
「我是不懂的,就連老師自己也沒有悟透,但老師曾說,前朝不該就此隕落,人族也好,妖族也罷,如今廝殺一片,血海深仇,是走了錯路的。
「老師想要為萬世開太平,可是這麼些年卻徒勞無功,我便想著,既然前朝所為沒錯,那麼這西洲,定然會有答案。
「那時年少輕狂,如今蹉跎半生,方才發現,自己終究還是太自以為是,就連老師都悟不透的東西,我又怎麼會搞得清楚?都說弟子不必不如師,但以我這淺薄學問,卻是沒法做到了。
「我入【荒】,不為其他,只為這一生,還能留下些念想,你們所為,是真的在與世界掙扎反抗,我總是會想,或許只有在絕境之中,才能尋到一絲契機,老師如今已是身在絕境,我所知甚少,只能通過這般委婉的方式,來進行推導如今看來,也不知是對還是錯了。」
「十數年前,荒主親自出手,將小公主送出了這片牢籠,隨後【荒】便逐漸有些沒落了。」汐老伯嘆了口氣,「如今姜氏最後的血脈好在是打破了束縛,我等這麼些年來前仆後繼,終於是有了些成效。
「如今的我們,即便是死絕了,這一份榮耀也會有人替我等背負,終有一日,前朝的榮光將再次照亮西洲大地!」
墨先生笑了笑,沒有反駁,只是開口道:「那少年」
「你看出些什麼了?」汐老伯好奇。
「看出些什麼,倒是沒有,他身上似乎有著什麼能夠遮掩氣息的東西,甚至連命數都看不出著實是怪事。」
「這年頭怪事多得是,也不差這一件。我倒是覺得,這孩子不錯,是個有想法的,就是總約束著怎麼,很多事情還是不夠乾脆,底線還是太高了些。」汐老伯又抽了一口煙,「這樣的性子,在這西洲可吃不消啊。」
「人總是會成長的。」墨先生將手中的毛筆再次提起,攤開了一張嶄新的宣紙,「我雖然與他並未過多接觸,但看得出,他最開始的時候有避世之心,而今日見了,卻又生出了入世之志,這便是成長。
「未曾入世看個明白,又何談出世一說?」
「我說不來你這些大道理,我就是覺得吧,這少年郎不簡單,就是很奇怪,看上第一眼,就覺得他是個與世界顯得格格不入的人,所以我看到他時,便知道,草廟村留不住他,因為這裡沒有他所期盼的東西或者人?他的心不在這裡,便是選擇一輩子逃避,可內心也會得不到安寧,終歸是有一日,要去做個了斷的。」
「你這叫說不來大道理?」墨先生輕笑,可手中的動作卻並未停歇,隨著毛筆的揮舞,一個恣意大氣的大字躍然紙上。
「恕?」汐老伯瞧了一眼,「這是何意?」
「心中如同。」墨先生輕嘆,「前路縹緲,唯願所行如心。」
「墨先生心中有不安?」汐老伯很是驚訝,在他眼中,眼前的儒生一直便是淡然自若,處事不驚,心境何曾迷茫過?
「終究是人,總會有不安之時。」墨先生搖頭,「寬容、理解、自省老師曾教導我,凡事莫要走了極端,可我一氣之下入了西洲,身陷泥沼,不得而出,如今再看,實是意氣所為,但塞翁失馬,卻讓我窺得了一絲迷霧下的真實。」
汐老伯不解其意,只是再次抽了一口。
「這八荒,恰似如今的九洲,外界的屏障,便似上界與此之間的壁壘,凡俗不知,蚍蜉又怎會在意外界的遼闊。但總有些走到了絕頂之巔者,欲一見不一樣的風景,可當真正去探索之時,方知,不過牢籠爾。」
墨先生又寫下一個「囚」字。
「身陷牢籠,又何來出路可言?吾等,皆為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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