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明明話到了嘴邊,卻像是沒有上潤滑油的零部件卡住了一樣,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在明知道對方有了確鑿的證據的前提下,卻還想捏造事實,雖說他能夠做到,但是在姬如焰這傢伙面前,他莫名其妙地不想說謊。
唉,自己什麼時候這麼矯情了?
突然的沉默,二人都沒有說話。
這一次,姬如焰沒有催。
紅色的車身在街道上飛馳,仿佛一道魅影,快得驚人。
時而有司機和行人罵罵咧咧上幾句,可在一看到車身上那印有「鎮妖司」司印的標誌後,又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權當沒看見。
大家都是體面人,人家一定是著急趕路,就給讓讓路吧,這年頭出來混的都不容易。
車內,李穆歌不知道姬如焰要帶自己去什麼地方,但是兩個人一直沉默著也不是個事兒啊,而且自己現在還是小命時刻被別人握在手上,爭取寬大處理的機會就在眼前了……
咳,好吧,他承認是這壓抑的氛圍他真的要受不住了,就好像上了屠宰場的野豬,你不能指望它會老老實實走上屠宰架……反正就是差不多的意思。
「焰姐,今天氣色不錯啊,是用了什麼牌子的化妝品?趕明兒我給我姐也買一套……」一邊說著,一邊還從車上順了瓶水,他有點兒渴了。
「氣色不錯?老娘昨天因為某個在市區亂搞的小混蛋,忙到通宵,事後各種事情的處理一大堆,還沒來得及吃上一頓熱乎的,就來學校蹲人了……」
「咳咳咳!」剛剛才喝了一小口的李穆歌差點兒沒噴出來,尷尬地看向姬如焰,可對方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他雖然想讀出點什麼來,很顯然,毫無成果。
倒是視線忍不住下移了幾寸,多看了幾眼那一對隆起的波濤……
「焰姐,要不我請你下館子?」似乎覺得有些不妥,李穆歌趕忙補充道,「來我家也行,我親自下廚!不是我吹,我廚藝廚藝還是不錯的。」
姬如焰的一對美眸亮起了幾分,可很快就恢復了平靜,波瀾不驚地瞥了眼一旁一臉狗腿子笑容的少年,「說完了?」
「哈?」李穆歌不解。
「如果說完了,那我就要對你進行判罪了,別怪我沒給你機會……」
「等一下……嗷!」李穆歌下意識起身,一腦袋撞在了車頂上,也不知道這車身是用什麼材質做的,這一個頭槌撞上去,竟然連個小坑都沒有。
「……我,我要解釋!」抱著腦袋蜷縮在副駕駛的李穆歌即便腦子負傷,也不忘打斷姬如焰即將脫口的話。
沒辦法了,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如果自己再不說出個結果的話,誰知道下一步會不會被直接踹下車,順帶丟個火團來給他暖暖身子。
到時候自己盒兒都省了,成灰了,一陣風過去,直接無了。
不過九洲好像沒有什麼空葬海葬的說法,他可不想原地化作未來花朵的養料。
「焰姐,我有話說!」
姬如焰:「放。」
沒有糾結這莫名其妙的詞眼,李穆歌屁股向主駕駛的位置挪了挪,「焰姐,我跟你講,那個鬼鬼祟祟的傢伙不是什麼好人!我感覺像是鬼域來的大人物,也不知道是要在咱們東洲搞什麼事情,作為維護治安第一線的鎮妖司的一份子我能忍嗎!
「所以啊,我一路跟著那傢伙到了一個小區,為了防止被發現,我偷偷貓著了,想窺伺到點兒情報。
「可你說巧不巧了,有個男的突然出來,被那人撞上了,那男的看起來像個是有熱心腸的好市民,一眼就看出那傢伙不是人……咳咳,嘴瓢了,一眼就看出那傢伙不是個好人!
「……我原本想要攔著點兒的,可沒想到那小伙子那麼勇,直接就剛上去了,那英勇的身姿,那正義的鐵拳,那無所畏懼的眼神……我當時看著就感動壞了,這一感動,我就忘了上去勸了。
「你說這怨誰去?天要他……咳,機緣巧合,實在不是我不敢上去,我這份拳拳之心焰姐你是知道的,那時候在秘境裡跟你並肩作戰我都不帶慫的,怎麼可能在這裡就退縮了,實在是……」
「行了,別廢話了。」似乎是實在聽不下去了,姬如焰打斷了李穆歌的長篇累牘,廢話連篇。
「案發現場的靈力餘波已經進行了勘測,是一個修為不淺的鬼妖所謂,這裡面沒你什麼事的。」
聽了這話,李穆歌懸著的小心臟可算是落了下來。
「……但是,我就是好奇。」姬如焰轉頭看向了鬆了口氣的少年,語氣揶揄,「你說怎麼就這麼巧呢,你前腳剛問過我那個叫曲什麼的個人信息,他後腳就出事了?你說,我該不該好奇?」
「啪嘰!」
他仿佛聽到了心臟掉地上摔了稀碎的聲音。
「這……這,你說這不巧了嘛,哈哈……哈哈……哈……」李穆歌扯起了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尬笑。
「哼!」冷哼一聲,姬如焰將頭轉了回去,「小子,你想作死可以,要麼,別被我抓到把柄,要麼,你是實力能夠足夠支撐著你跳出規則之外,否則的話,在江海市這一畝三分地兒,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做人,如果不會的話,我不介意幫你投個胎。」
「我保證重新做……保證遵紀守法!焰姐你放心,我這人別的不行,但是五好學生年年都能評上我,政審絕對過關!」李穆歌拍著胸脯保證道。
「是嗎,那看來這麼些年,江海一中一直是十二重高墊底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你這麼個貨都能成個寶貝了。」姬如焰不羈一笑,說出的話能讓海東青那個老人家都來跟她拼命的。
但很可惜海東青並不在場,在場也大概率會對李穆歌動手泄憤,畢竟軟硬有別,打人還是軟柿子學生來得愉快。
即便有著後天境二品的實力,但在真正的大佬眼中,李穆歌依然是個大菜。
「……那個叫蛆的,丹田被廢了,丹海這輩子沒法再凝聚,即便以後純走煉體的路子,也走不遠了,頂多是個武夫……也就是說,他這輩子算是廢了。」姬如焰悠悠然補充了李穆歌不知道的後續,面色淡然,完全沒有一點因為暴露了內部信息而應該有的背德感。
人家叫曲昕揚,怎麼轉了個彎,到你這就成蛆了?
雖然也差不多的意思。
「那個蛆廢了,好……好令人痛惜啊,人族未來的花朵早早就枯萎了一朵。」
強壓下心中的小雀躍,李穆歌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淚,面色悲愴。
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住了一腳把這狗東西直接踹下車,姬如焰悶悶道:「醫院裡的女孩,原本被診斷為腦死亡,可不知為何突然醒了,有醫師檢驗到了那個女孩血液里靈藥的成分,很痛心,說不知道哪個殺千刀的把這麼好的靈藥如此粗鄙地使用了,如果煉製成靈丹的話,同等藥性,能救醒十人不止。」
聽了這話,李穆歌碎了的心又碎了一遍,成渣了。
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渣男了的李穆歌痛惜不已,感覺自己損失了一個億。
不行,以後得搞一搞煉丹師方面的知識了,這次也是吃了沒文化的虧。
痛定思痛,但還是要面對眼前的形勢。
隨著一陣剎車聲,車停了下來。
循著車窗向外看,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海灣,海螺鳥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吹奏海螺的樂隊在演奏著屬於大海的歌。
可這麼一幅安詳的場景畫卻令得李穆歌忍不住一怔,腦海中自動浮現了灌水泥柱、麻袋裡裝石頭、分屍餵魚等等名場面。
我靠,這是要沉海的節奏?
下意識想跑路的李穆歌伸出的手還是沒有握向車門,半途縮了回去。
剛剛姬如焰那意思明顯是要放他一條狗命了,這時候再搞他,明顯就是多餘。
以他對這瘋女人的了解……好吧,瘋批的思想沒法理解,但應該是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吧?
「那裡,過了蓬萊海峽,再經過一片浩瀚的東海,便是鬼域了。」
駕駛座上,姬如焰修長的手指指向海的方向,「東海上,島嶼眾多,或零散,或密集,我族在海界上常年部署守界軍,由戰神殿直屬,守衛邊疆。
「但這麼些年,總會有一些漏網之魚鑽進來,擾亂後方,而至於清理這些小魚小蝦的活兒,就是我們鎮妖司的職責,或者說,是我鎮妖司八部的職責。
「老老實實聽候發落的,還有從良的機會,而至於那些負隅頑抗,殘殺生靈的,我們就要予以嚴懲!
「李穆歌,這就是你未來要走的路,也一定是。安安穩穩高考,安安穩穩在大學考個編制,正式入職鎮妖司之後,你就是吃鐵飯碗的,皇權特許,先斬後奏,行事隨機應變,就算是再遭,也有人給你收拾手尾,高枕無憂,受人尊敬……這很好,不是嗎?」
「……」
聽了這話,李穆歌感覺心裡有一股子氣像是被壓著了一般,有些悶。
可隨即一想,也是哦,這樣的話,也算是一種安穩了吧?
畢竟有了鎮妖司這層虎皮,哪個沒眼力的敢來跟他叫囂?到時候自己大手一揮,一波求援信息發出,怕是不知道什麼叫群毆!
他看著車窗外的海天一色,今天天氣還算不錯的,晚霞也是那麼好看。
紅了半邊天,燃了一片海。
似乎一切都是那麼地自然,日升月落,夜與白晝互相追逐。
可心裡總是堵著慌。
一層層的海浪拍打,沙灘上的腳印緩緩被海水撫平,可那腳印像是死腦筋一般就是不願就此消亡,海浪來了又去,去了又來,腳印淺了,可依然在。
海螺鳥掠過漲潮的海面,叼起一條好不容易從淺灘躍回大海的游魚,驚起一片水花,消失在了如火的磷光之中。
魚的無助毫無意義,因為它沒有反抗的餘地。
這是它的命運。
正如契約天書的李穆歌一般。
「焰姐,我有些不服。」
「嗯?」
姬如焰搭在方向盤上的拳頭硬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焰姐你先聽我說完。」少年尷尬地撓了撓頭,一臉傻笑。
「我就是覺得吧,人這一輩子,如果做什麼都得按著規矩來,每一步都要遵循計劃,早早就將自己的人生規劃成了一條線,一條一眼就能看到盡頭的線,那豈不是很無聊?
「我想要的,不是這樣的……
「雖然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自作多情了點,可是吧,看著那樣的一個女孩,就這麼白白失去了自己的人生,早早了解在了一場本能夠避開的意外之中……有些不爽。
「如果這個世界必須要按著規矩來,那麼為什麼又要有修仙者呢?想要逆天改命,這一份自大驅使著一波又一波的人前仆後繼,他們又是在追求什麼?
「……我想知道,也想要去體驗這一份不一樣的人生,我不想自己的一切,都按部就班,毫無波瀾。」
李穆歌打開了車窗,一陣海風瞬間撲面而來,將他的髮絲吹得紛亂。
少年轉過頭,笑容映襯在餘暉里,璀璨而耀眼。
「焰姐,我不想自己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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