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興並沒有在官衙接見黃大根一行,而是在他美輪美奐私宅的後花園,在他看來這並沒有什麼區別——畢竟整個嘉定府都是自己的。他正在邊喝酒和小妾調笑,瞄了黃大根等人一眼後,任幾人兀自站著,又不緊不慢囁了一口酒,這才慢條斯理地問黃大根此行何事。當得知又是送了火炮匠人而非期待中的成品火器後,他那原本赤黑的臉色變得更加黑紅起來。他先是怒斥霹靂軍不按要求送來成品火炮,又痛罵歐陽軒不懂規矩遲遲不來拜見上司,罵得急了更是聲稱嚴懲相關人等。
黃大根與俞興打交道次數多,知道他的尿性,他這樣做不外是想多要些錢財罷了。只是站在身旁的歐陽軒實在驚訝,這俞興身居要職卻是此等粗鄙,不禁微微皺了眉頭。不想這個細微動作,卻落入了俞興的眼裡,他當即喝問究竟是何方宵小,膽敢在他面前擠眉弄眼。黃大根見狀不妙,忙稱乃是他貼身護衛——因為堅持鍛煉歐陽軒極為結實,身形顯得十分剽悍。俞興到也有幾分眼光,只覺得眼前之人英武不凡,眉宇間隱隱有上位者的氣勢,對黃大根的說法將信將疑。只是懷疑歸懷疑,他根本沒有想到這護衛裝束之人會是霹靂軍高層,更沒有想到會是歐陽軒。黃大根見俞興眼中狐疑,急命人抬上所獻的金銀絲帛之物。這俞興果然極其貪財,見了財物便兩眼放光,不顧有人在場當即便翻點起來,還將一塊極品蜀繡當場賞給了小妾。
看著俞興眉開眼笑地看把玩財物,站在一旁的黃大根等人略顯尷尬,便趁機告辭而去。這俞興連客套話都懶得說,對幾人的離去並不理會。出了俞興私宅已是中午時分,幾人腹中飢餓,便尋了一間飯館吃飯。這嘉定府背山靠水,城防設施極為堅固,蒙軍自1236年剽掠四川起,數次攻打卻都怏怏而退。就在去年劉黑馬占據成都後,也曾派耶律買柱攻打嘉定,也是無功而返。由於民生經濟破壞程度較小,故嘉定城中仍有不少商貿產業,只是遠遠比不得蒙古人入侵之前。
正吃到一半之時,有個商販模樣的人突然走到幾人桌旁,低語到:「火狐告知,請速離去」。火狐正是蘇三兒情報網絡的代號,他們冒險前來定然是有重大變故發生。歐陽軒等人當下便出了飯館,急急地朝碼頭走去。剛走上船隻,便遠遠看見一群軍漢朝碼頭跑來,邊跑邊口著喊著什麼。黃大根急令揚帆啟程,那群軍漢跑到碼頭也奪了船隻追來。只是歐陽軒此行的船隻都是快船,水手也都是精諳操船之人,順水而下跑得飛快,後面的船隻哪裡追得上。
事後得知這群追來之人,正是俞興所派。歐陽軒等人出門時,與嘉定府衙有個小吏擦肩而過。這小吏因百丈城的歸屬到達過崇慶府,曾見過歐陽軒,今日一時倒未認出來,只是覺得眼熟而已。待幾人走得遠了,才驚覺其中一個護衛打扮的人乃是歐陽軒,便急急去向俞興報告這實屬反常的情況。只是俞興得了財物興致頗高,正在與小妾相互餵酒,一時間竟然無法插嘴。眼見時間一點點過去,這小吏只得硬著頭皮走到俞興身邊,還沒有張口說話,便不出所料地挨了幾拳腳。這小吏被打得吃痛,只得高呼:「剛才出門的護衛乃是霹靂軍歐陽軒」。這話讓俞興大驚,一把推開懷裡的小妾,急命人去追。
俞興派人追趕,並不是像霹靂軍高層猜測的那樣要加害歐陽軒,實際上他更像是個奸商,想要控制住歐陽軒,以此來勒索源源不斷的財源。在俞興看來,雖然找個藉口殺掉歐陽軒並不是多大的事,但這樣肯定會與霹靂軍的關係勢同水火。當前蒙哥汗親率大軍征四川,前鋒已與利州汪德臣部合兵一處,紐璘擊敗敘州軍並生俘張實後,正沿江而下,擊破蒲擇之的重重阻擊,正直逼重慶。霹靂軍是牽製成都蒙軍的重要力量,加之歐陽軒的永康縣令職位雖低,但畢竟是朝廷命官,在這當口殺掉他顯然是下策。前任嘉定知府王夔作惡多端民怨極大,在朝中盟友眾多聲望也如日中天的余玠在誘殺他後,也在朝中引得一片譁然,飽受爭議。其後余玠被去職下獄,其被羅列的罪狀中擅殺朝廷官員便是其中之一。在俞興眼中霹靂軍就像是個會下金蛋的母雞,控制了歐陽軒便控制這隻金母雞。
俞興在前段時間利用仲裁百丈城歸屬,不僅收了雅州和霹靂軍的大量錢財,還獲得了大量的商稅。百丈城現在已是防衛霹靂軍腹地的重要關隘,歐陽軒斷然是不會讓出去的。實際上董虎派出的探子已經得知,曹知州死咬著百丈城的歸屬不鬆口,並不是因為百丈經濟在逐步恢復,而是因為眼見蒙軍勢大,他又向蒙軍派出了密使。紐璘回復他的條件是,只有拿到了百丈關,曹知州才可能保有雅州,甚至成為嘉定知府。只是形勢比人強,憑雅州的兵力肯定拿不下百丈關,而作為四川制置副使、成都安撫副使的俞興,雖有仲裁的權力,卻是「吃了原告吃被告」,收了錢財只是兩邊和稀泥。無奈之下,這曹知州只得捏著鼻子同意了俞興的方案,即百丈關仍由霹靂軍控制,但稅收則按3:3:4的比例由嘉定府、雅州、霹靂軍三分。
這個方案最大的受益者是嘉定府,平白分得三成稅收,這引起了霹靂軍高層特別是楊秀才、朱挑子等人的強烈反對,卻被歐陽軒按下了。他對眾人說了一句話,「只此一城,下不為例」。在歐陽軒看來,讓出六成的稅收換霹靂軍轄區西部的安全仍然值得,況且俞興還是霹靂軍的頂頭上司;對雅州方面來說雖然不滿意,但有三成的稅收總比沒有好,況且霹靂軍管理的這三成的稅收快趕上之前百丈縣上交的稅收了。更重要的是為了監督稅收,雅州方面也向百丈派出了稅吏,這可以向蒙古人證明自己有管轄權;對俞興來說,平白得了三成稅收肯定是美事。這三成稅收明面上是嘉定府所收,實際上是進了他的腰包。出乎俞興意料的是,這三成稅收竟然與蒙古人所占據的彭山城相當。
意外的橫財讓俞興心中樂開了花,他心中暗暗決定以後定要使了手段將霹靂軍所轄的區域奪了過來,即便不能徹底掌控,也要將稅吏派往霹靂軍轄區的各個角落。想想那些阡陌縱橫的良田,那些不斷吐出銅、鐵、煤、鉛的礦洞,俞興便饞得口水直流。雖然主政嘉定這些年,俞興如同一個土皇帝,也不擇手段搞錢,但扣除花銷和不動產外,積攢的錢物離俞興目標還遠。這除了他斂財的目標太高外,也因為花銷也實在太大。相比為保住現在位置和買官的花費,他那驕奢淫逸的生活花費實在算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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