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同人間一樣,有除夕守歲,有元日拜年。
今年的除夕,我是同天尊大人在一處的。因為曉得自己活不長了,這個節日格外珍惜。紫玉安安穩穩在我左心裡,無邊的暖意滲入肺腑,我精神起來,連天尊大人都有些好奇。
到了正月初三,我便要把這紫玉取出來親自送到予祁手裡了,是以,現今生龍活虎的狀態也讓我格外珍惜。
除夕的一大早,我便央了蘇苒姑姑教我做菜。我活了這麼多歲數,卻還是個不大會做飯的神仙,除了荷包蛋做的像樣一些,於其他菜餚可謂一竅不通。不料蘇苒姑姑卻從天尊大人那裡提前得了囑咐,她笑道:「神君去歇一歇就好,養足精神好守歲,菜餚這些蘇苒一個人就能應付過來。」
我卻覺得不大妥當,因為本神君實在不曉得日後還能不能有個機會,給天尊大人做一桌菜了。蘇苒姑姑心細,覺察出我的想法,於是指了指前幾日天尊大人從北海撈回來的蝦蟹,道:「聽聞神君喜愛吃海鮮火鍋,蘇苒在這方面是個外行,神君要不去準備一鍋?」
我欣欣然應了,終於找到了一個施展才華的好機會。
其實,準備火鍋是再簡單不過一件事,無非是洗好蝦蟹,切好青菜,準備底料,調製蘸料。
但因著是專門做給長訣天尊吃,我準備得格外用心。海鮮向寒,蘸料里是必須要有驅寒的薑末來調和的,但這廚房裡卻不見有姜。正在做鳳尾群翅的蘇苒姑姑回頭極開心一笑,道:「神君該是曉得三十五天哪一塊地方是專門種調味的木植的,可自己去取。」
我臉紅了一紅,姑姑她果然還記得當年本神君偷茴香苗那一茬。
酉時初刻,三十三天的煙花焰火已經噼里啪啦衝上三十五天玉清境了。
長訣天尊看我端著一個大鍋走進大殿裡,放下茶盞笑道:「你這些天的體力確實好了許多。」
我挑眉得意道:「那是自然。」
「既然這樣精神,等予祁他成完親,我便去娶你好不好?」
我差點一個不穩,抱著大鍋就栽到地上。幸好小鳳吭哧吭哧跑過來扶了我一把。
「小玉,你高興成這樣麼?」天尊大人走過來把那鍋順手接了過去,笑問。
我嘿嘿一笑,扒瞎道:「是哇,要做天尊夫人了,可不是高興麼。」
小鳳一愣,伸出根樹枝指了指天尊大人,又伸出一條指了指我,然後兩根樹枝搭在一起扭了扭,小樹冠微微一顫,然後羞答答低了頭。我噗哧笑出聲,它怕是又想那睡蓮妹妹了。天尊大人儼然也瞧出了,轉身同蘇苒姑姑道:「取了長生瓶,今晚把那株睡蓮帶到大殿罷。」
因為這句話,小鳳對長訣天尊感激涕零,勤快地將天尊大人的地板、座椅、茶壺之類都擦了一遍。
殿外的琉璃宮燈里都點上的大紅色火燭,燈火通明,蘇苒姑姑告訴我,這些燈燃到次日太陽升起,那守歲的人可一世平安。
縱然我曉得自己今世是無法平安了,但還是在吃完海鮮火鍋之後,興致沖沖地拉著天尊大人在大殿門口,望著那彤然的宮燈,守了一夜。
天尊大人用厚厚的毛氅將我裹在懷裡,身下是三寸厚的毛毯,身旁是青銅火爐,上面的浮雕瞧著是蝙蝠的模樣。是以,在大殿門口,也並未覺得有多冷。
我偎在他的懷裡,笑道:「你可要打起精神啊,蘇苒姑姑說守著這宮燈到天明能保一世平安無恙。」
他緊緊抱著我,下巴便抵在我的額心,溫暖略帶清寧的聲音從額頭沁入,讓人十分舒服,「我若是睡著了呢?」
我伸出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胳膊,許是怕我著涼,他見狀又握住我的手將它重新藏在了毛氅里。
「你將要睡著的時候,我就捏一捏你,把你弄醒。」我說。
「你這個力道,怕是有點小。」他溫言道。
本神君立馬又掏出爪子,他正要再握過來,不料我用力有些大,彼此重心不穩,本神君一下子將他壓倒在毛毯上。
夜風銜涼,燈火搖曳。身旁火爐的火焰盡數鋪在他如雪的面龐上,映出柔和蘊黃的光,墨發三千盡數鋪在棕色毛毯之上,我的天尊大人,他這樣被我不小心壓在身下的些許凌亂的樣子,也是旁的神仙無法企及的風華絕代之貌。
此情此景,千載難逢。
本神君望著他,思索著要不要順勢照著他的唇親下去,缺覺腰間一緊,後頸一箍,反應過來時候,雙唇已經貼上他的。他眼梢帶笑,吻得漸漸加重。我本著有生之年親一次少一次的原則,也是徹底放開了。
後來是他主動停止這個漫長的吻的,我望著他被我啃得格外紅的嘴唇,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扶我坐起來,用毛氅將我裹好,才略略嘆息道:「那時候,我就該養著你,等你長大後就把你娶了。」
我有些好奇,歪著腦袋問他:「那時候是什麼時候?」
他同我鼻尖相觸,唇角綻笑道:「你小時候。」
「可惜小時候並不認識你,否則我願意給你做童養媳的,」我故意笑道,他卻因為「童養媳」三個字抖了一抖,我碰了碰他的鼻子,又道,「不過幸好我小的時候你沒有遇見你,那時候的我很醜,渾身連毛羽都沒長几根,聽師兄們說,師父撿到我的時候,我只有額頭上一撮毛。放在哪裡都會被人嫌棄的。」
「嗯,是挺讓人嫌棄。」他笑道。
我瞪了他一眼,語氣不善道:「你若是喜歡我,現在應當說不會嫌棄才對。」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盯著我的那雙眼裡,眸光璀璨,「你是讓我說謊?」
「……你這樣總說實話,得多掃興啊……」本神君有些悲憤。
他把我按進懷裡,隔著他的胸膛,我聽的到裡面的心跳,咚然有力,「如果能再有機會,我會把你放在手心裡好生養著,不讓你受丁點兒委屈。」他說。
遠處轟隆一聲清脆的響,我興奮回頭,正好看到一大朵焰火升上三十五天,炸開五顏六色的光。
琉璃宮燈微微搖曳,裡面的燭火,攢聚一束,是長燃不滅的模樣。
長訣天尊,若我在身體康寧的時候遇到你,若我在心臟完整的時候遇到你,我也願意呆在你身邊,聽你溫聲,看你笑顏。
只是,良玉沒有那樣的好福氣,可以享受被你捧在掌心裡的溫柔。
元日那天,是天上冗雜的拜祭儀式。長訣天尊在大殿裡接見諸神,而本神君趴在他廂房睡了個昏天黑地。
元月初二,我去了大梵音殿,而長訣天尊去了太子府。
我曉得他是去找予祁要那枚紫玉,可他不曉得紫玉現在就在我的左心裡。我只盼著予祁能夠撐得住天尊大人這一次造訪。
說來,我已經很久沒來拜見師父他老人家了。上一次見面,還是在崑崙山的冰域聖境中,將那由紫玉幻化而成的沉鈺的元神,送入沉鈺的仙體內。
師父仍是青灰色長衫,立在大殿前等我,手中的菩提念珠,仍是瑩潤細緻的樣子。
「小玉,若你一直是這樣身體康健的樣子該多好。」師父看了我第一眼便這樣說。
我本想裝個傻,今日只是來給他老人家請個安的,沒想到師父竟然早就看出來了。
「我也是前天才曉得,彼時用尋引術打探你那心臟的下落,竟發現它早已不在予祁太子手中,而是正在你的左心。」他邊領著我往大殿走,邊道。
我喉嚨一干,澀澀道:「所以,是師父您告訴天尊大人,紫玉在太子殿下手裡的?」
師父望著我,面上有些許愧色:「小九,你怨不怨為師告訴天尊大人?」
我趕緊搖頭,「怎麼會,師父也是為了我好……」我身子僵了僵,又道:「可是師父,您能不能不要再告訴跟天尊大人那紫玉現在在我身體裡,這枚紫玉,我打定主意要救長寧的?」
師父手中的念珠應聲落地,「小九,你莫非還要打算把心裡這枚紫玉再取出來?」
我執起念珠放到師父手心,抬頭笑道:「師父,你看我現在也不大需要這枚心臟……我欠千顏的,智能補給長寧了。」
師父握緊念珠,凝了神色道:「你要曉得,崑崙一劫同你本沒有什麼干係,就算你沒有為千顏神君選了那個成親的日子,商鉞也是要派兵去崑崙山的。」
「師父、師父是說當日那天兵,是商鉞派去的?」我愣愣道,有些不敢相信,「我從未曉得商鉞同千顏有什麼仇怨的。」
「千顏神君怕也是為了護長寧仙子而死,若不是予祁太子及時趕到,長寧如今也是活不得的。」師父說。
「可商鉞為何要加害長寧?」我不懂。
師父嘆了口氣,捻過一顆菩提子,「也許是為了婉茗,也許是為了予祁……他們天家的事,總有太多說不出清,甚至到底是不是商鉞要加害長寧,這都不確定。為師現在唯獨關心你,既然長寧同你沒有關係,你還救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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