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裡的憤怒一覽無餘:「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什麼。
我其實也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可這些話卻又必須要說了。如今站在萬丈高的雲頭之上,我竟前所未有的冷靜,就連心中驟然剜掉一塊血肉似的疼痛抽出來的時候,我也沒有皺一下眉頭。這個感覺提醒我,那塊紫玉,師父終於拿來救灼華了。這明明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可是我一開口還是覺得眼裡濕潤:
「天尊大人,我方才說,自己的階品、地位、出身,哪一樣都配不上你」
是啊,我哪裡配得上他呢。
曾經有一位尊神,他長得這樣好看,他身份這樣尊貴,他踏著百花,頂著光華,一步一步邁到我身旁,說:「小玉,我來找你了。」
曾經有一位尊神,他手間紫色玉笛晶瑩剔透,他墨髮長長飛舞,他霜白的袍子微微泛涼,他在我身旁沒有一個人的時候,沖開玄魄宮的廂房,抱著右心流血的我轉身沖入蔚蔚夜空。
曾經有一位尊神,他唇角含笑,立在大梵音殿的殿脊之上,靜靜看我沾了硃砂泥塗指甲,看我又順手在手背上畫出一朵紫菀花,然後問我,你方才說要幫誰還俗?
丹穴山,隨他的笛音綿延盛放的大片大片的紫菀花,或許此生,會長盛不衰罷。
我望著他腰間依然在的紫色玉笛,頎長身影,霜白綢衫。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幅畫面中畫得場景——穿著霜白華服的公子,在一輪孤月之下,吹著紫色的玉笛,那高華身姿,就像站在最高天上,俯瞰芸芸諸生的天尊大人一樣。
紫玉笛,月挽霜,年少春華君莫忘。
眼前突然模糊,壓抑不住的場景轟然浮上腦海——
庭院深深深幾許,月涼如水的秋夜,我站在青石桌旁,挽著袖子,俯身畫扇面。
可身旁,是一個端著酒盞、藍色袍子上繡著著紫色花的公子,他文縐縐的模樣,一點也不像一個侍衛。
那個提著精緻的食盒、食盒裡放著金橘的宮廷裝扮的姑娘,不是皇上身邊的人又是誰?
我手中的畫筆轉了一轉,對著那個來送金橘的姑娘笑道:「替我感謝皇上的眷顧,金橘放這兒,你先回去罷。」
那宮女唯唯諾諾,卻是在臨走時候不小心打翻了食盒,金橘滾到我腳下,我正要彎腰撿起來,她卻搶先一步跑過來撿起金橘,低頭道歉時候,她的目光一直放在我筆下的扇面之上。
我慌亂地跟他對視一眼,他眼中眸光流動,唇角上掛著輕鬆的笑意。我稍稍安下心來,再次開口同那宮女道:「無妨,你回去罷。」
那姑娘趕緊點頭,退了下去。
可是,在那樣的場景里,其實我還不敢輕舉妄動。正在廚房為我準備宵夜的侍女,我隱隱約約擔憂,她也是他身旁的人。這話想來便有些好笑——這麼大的皇宮,除了曾經伴我左右的那幾個,誰還不是他身邊的人呢。
我不敢同面前的人多說話,思量片刻,沾了墨,緩緩在扇面上落下一行小字——
紫玉笛,月挽霜,年少春華君莫忘。
我再次惶惶抬頭望著他,他輕挑了眉毛,額上的寶藍護額流光溢彩,他面上含了堅定的笑容飲幹了手中那杯酒,放下酒盞,抱起酒罈給我和他自己各斟了一杯,爽朗道:「夫人,沈素敬你!」
我壓住心中的歡愉,端起酒盞端莊笑道:「今日這幅扇面,便送給沈侍衛了!」說完這句話,也不知道為什麼,眼裡便忍不住要湧出淚來。我曉得他懂了我的意思。他飲盡那杯酒的時候,我便曉得,他一定會拼盡全力帶我去那個地方。
可究竟是什麼地方?
撲面而來的紫菀花,簇簇相擁,長滿了整個山谷,是丹穴山?又好像不是。可我確定,我心中想的便是這個地方。我——想回去。
可是場景又一個變幻,我像是參加了一場婚宴回來,著了件絳朱色長裙,子夜時分,宮燈染染,我立在大殿下首,將將為榻上兩個人描完一幅丹青。
榻上的那個男人,依然是我曾見到的那個凡間的帝王,那個長得同天尊大人一模一樣的帝王。而那個同他執杯對飲的妃子,依然掛著拂靈那張麵皮。
他走下來,握緊我的手腕,他問我可是覺得冷。若不是手腕處傳來的刺骨的疼,我甚至會覺得他這樣問是打算關懷我的。
「你袖口處那一片暗色是什麼?」他攥緊我手腕的手,沒有鬆開半分。
「茶漬。今日我不小心打翻了一杯茶,皇上您不是看到了嗎?」我撒謊道,那明明是血漬。
他眼中的光直透人心,仿佛早已看穿我的伎倆:「愛妃真愛說笑,我倒是沒有見過茶漬可以沁出這麼深的顏色。」
我盯住他的雙眼,不慌不忙道:「皇上應該最知道茶漬什麼顏色的,我記得不久前不小心把茶水灑在您的袍子上,可是污了很深一片。所以才心甘情願去水牢受罰。」水牢受罰。這一出果然是真的?我確實去水牢受罰了罷,可天尊大人為什麼跟我說那些場景是我魔怔了?
面前的皇上卻驟然鬆開了我的手腕,恍一回神,他面上一閃而過的表情是慌亂?是狼狽?
「都是兩年前的事了,岳琴書都死了,你終究忘不了那一次嗎?」他憤怒道,卻再次抓住我的手腕,比之前更陰狠,「你作給給沈素的扇面,畫的到底是什麼?」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他。
我想笑,卻如何也笑不出來,只是裝出無奈的表情道:「蕭漫,不過是一幅扇面。」
他的另一隻手卻掐住我的脖頸,只要那力度再重一分,我可能就要死了,他滿目憤怒、狠狠地吐出一個字:「說!」
喉頭陡然湧上一股血,我卻只能盡力壓住,衝著他輕輕緩緩地笑,「你不會自己去問他麼?」
「三千輕騎都追不上他,所以才好奇,朕的貼身侍衛究竟是被一副什麼扇面迷惑得命都不要了。」
喉間的血已然壓不住,我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來遮住,只能狠狠咬下自己的舌頭,唯有這個辦法,可以讓他不會注意到我吐血的症狀了,於是,我終於放心地讓肺腑湧上來的血順著嘴角流出來。
面前的帝王驀然睜大雙眼,左手迅速捏住我的下頜,右手指伸進我嘴裡,那時候他聲音有點顫抖:「朕不問了,你……你別……」
……
我從這場無由來的場景中抽身出來時候,腦袋幾欲炸開。踉蹌了一步,天尊大人便伸出手來想拉我一把,可我還是躲了過去。
他的手一僵,面上依然是震怒的模樣,聲音也是被我氣得有些發抖:「你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東西!什麼是你配不上本尊?!」
我穩住身形望著他,雲上清風吹來,捎給我幾絲清醒。
他轉身不再看我,負手而立,身姿高杳,聲音卻有些哽咽:「這一次……你是為你師父,本尊就算是生氣,但也願意體諒你,我恨我自己,若我當年沒有把你送出……但你說得對,到底是他養了你十二萬年,他待你恩重如山,你救灼華……是情理之中。但你萬不該再說這種配不上本尊的話來氣我!」
我站在他背後,於萬丈祥雲之上,往下打量,忽然想起來那日灼華攔住我借紫玉時候,說我如果不給她她便要拉我下雲頭同歸於盡。
其實當時她若是真的拉我下雲頭倒也好,紫玉留給她,補上她同我敬愛的師父的一段情緣,省了現今諸多麻煩。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是麻煩。天尊大人若是沒有遇到我,他至少不會被灼華傷了情魄,不會被我帶進崆峒幻域,更不會丟了近十萬年仙壽。
我悔悟地有些遲了。最後一塊紫玉,給了我親愛的師父救他心愛的姑娘了。我在桃林之中,寬慰師父的那句從拂靈手中討回紫玉的話,不過是騙他罷了。對我有情誼的神仙皆可被那紫玉所傷,難不成讓天尊大人再被傷一次情魄,讓孟澤的眼睛再被她弄瞎一次,或者讓我的諸位師兄們真的去討要紫玉然後也都受傷?所以,我清楚知道,若是再有誰替我討要紫玉,也只是無辜落得那人的一身傷而已。
與其越來越多的人因我而傷,還不如本神君自己早早做個打算。
我理了理衣袖,抬頭望著天尊大人的背影,笑道:「良玉我打了十二萬年的光棍,這十二萬年的日子,遠沒有同你呆得這近三年的時光來的歡愉。」
他仍然背對著我,負手而立,嚴肅且認真道:「那就繼續呆在本尊身邊。」
那時候,他說的是——那就繼續呆在本尊身邊。這句話,恐我耗盡一生,直至血肉模糊,直至魂飛魄散,怕也經年累世,記得清楚。
我笑了笑道:「還是不了。越歡愉,越捨不得別離。」
說罷倒退一步。
趁他還來不及反應,直接從雲頭上跳了下去。我施了仙術把自己隱藏起來,這樣他便看不到我了。我很怕他看到我會奮不顧身跳下來。
從雲頭上跳下來的那一刻,我其實比誰都清楚——
其實那些配不上他的話,都是藉口。
其實只是我不能陪他長久而已。
拂靈,且把最後一塊紫玉永遠珍藏著罷。本神君——賞給你了。
天尊大人,承蒙三年照拂、不曾離棄,只是,良玉我先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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