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美馨對程子介找到的這個住處看起來也很滿意。她將裝著衣服的登山包放在一張鐵架子床上,又到衛生間和陽台上看了看,微笑道:「小傑,把米拿過來,媽做飯吃。你餓了吧?」
「嗯。」跑來跑去的一天,程子介消耗了不少能量,的確是有些餓了。
「一斤米夠不夠?」鍾美馨找出一隻飯鍋,一邊往裡面舀米,一邊問道。
「兩斤吧。媽,你在這兒做飯,我回去再搬些東西過來,這兒的水有一股味兒。」
「啊……」鍾美馨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有些遲疑起來。
「媽,沒事的,這次我檢查的很仔細,這一層絕對沒危險了。」
「好,那你去吧,快去快回,沒什麼相干的東西不用搬了。」鍾美馨已經對兒子完全的信任。
「嗯。」程子介微笑著摸出了門。
他來回跑了三趟,將十來桶純淨水全部搬到這邊的時候,鍾美馨的飯才做好。
「小傑,歇會吧,吃飯了。」鍾美馨一邊憐愛地看著他,一邊伸出手來擦去他額頭上細細的汗珠。
「嗯。」程子介用一些布條將純淨水桶的瓶頸兩兩捆在一起,每隻手提著這麼一對水桶,一趟就提回來四桶水。他放下手中的水,抓著鍾美馨的手親了一下,就跑到桌子邊端起一碗飯大吃起來。
「媽,吃了飯,我再去搬些米。」
「別去了吧。你不是帶來了二十多斤嗎,先吃著再說?」
「嘿嘿,我一頓兩斤,一天兩頓,這才能夠我吃多久的啊。」程子介笑道。
「……剛才好像聽見樓梯間有人說話。」鍾美馨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也端著一碗飯,小口小口的吃著,有些緊張地說道。
「啊?」程子介放下了筷子,有些吃驚地看著鍾美馨,想了想:「不對啊,我這來來去去的,有人應該能撞見。」
「嗯……」
「媽,聽清楚了?」
「沒有,好像隱約有個人說了句話,我湊到門口來的想聽聽的時候,又沒動靜了。」
「哦。」程子介這才放下了心:「沒事的,米我還是去搬回來,你在這別開門。你看樓下死了個人,要是這酒店有別人,應該不會看著那人死在那裡幾天不管吧……」
「嗯。」鍾美馨覺得程子介說得有道理,微笑道:「可能是我太緊張了,聽錯了。」
「媽,你別整天緊張兮兮的了,老繃著神經會變老。」程子介笑道。
鍾美馨倒不是害怕喪屍了,而是程子介不在身邊的時候,總覺得心裡很不安。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呆了呆,才垂著頭低聲道:「要是有別人,你也別輕易去打招呼,看清楚別人是什麼樣的人再說……現在這樣的情況,萬事都小心一點,知道嗎?」
「嗯,知道了。」
鍾美馨吃了小半碗飯,收起碗來,去找了一隻水壺,灌滿了水放在煤氣灶上燒了起來:「小傑,我燒水洗個澡,你吃完了把碗放那兒吧。」
「媽,吃完了我就直接去搬米了。」
「嗯。」
「小傑,你也去洗個澡。」程子介搬回了幾包大米以後,鍾美馨也洗完了澡,坐在一張架子床邊,拿著一把梳子慢慢地梳理著濕漉漉的秀髮。床上也換上了她帶過來的乾淨床單。
自己家的小區已經沒水了,所以鍾美馨實際上已經有三天沒有洗澡。雖然她沒出門,也沒幹什麼體力活,但是初夏的天氣漸漸熱了起來,讓她很是難受。
「好。」程子介放下肩頭上的兩包大米,細心地關好房門,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進了衛生間。
帶著一些氣味的涼水沖刷著身體,他覺得自己適應了一些十六的改造,不像昨天那樣,一滴水流過都有反應。他草草地洗了個澡,隨意套上一條運動褲,回到了宿舍的房間。
鍾美馨已經收拾停當,看著門口,輕聲道:「小傑,早點睡吧。」
「嗯。」程子介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看門口,寬慰道:「你別擔心,明天沒什麼事,我就去樓上看看。」
「……睡吧。」
「好。」程子介開答應著,突然伸出手來掩住了鍾美馨的嘴唇。
鍾美馨一驚,馬上就聽見了樓梯間裡隱約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有人。」鍾美馨緊緊地抓住了程子介的一隻手,有些緊張起來。
「媽,我去看看?」程子介將嘴唇湊到鍾美馨的耳邊,低聲問道。
「別去,不知道是什麼人,現在天黑了,明天白天再去看。」
「嗯,好吧。」程子介聽話地點了點頭。
程子介醒來的時候正是朝陽初升,一縷初夏的陽光斜斜地射進屋子裡,落在鐵架子床上。
鍾美馨還在熟睡,程子介靜靜地端詳著她,心中又是滿足,又是自豪。
雖然程子介沒有發出動靜,但鍾美馨長長的睫毛輕顫著,很快就慵懶地張開了眼睛,正對上程子介溫柔的目光。
程子介這才笑著坐了起來,低聲道:「媽,你醒了,那我去樓上看看。」說完從床邊站起身來:「媽,你自己小心,不管誰來了都別開門。」
「你也是啊,一定要弄清楚是些什麼人,才能考慮和他們交流。」鍾美馨擔心地看著兒子,他畢竟才十八歲,不一定了解世界的險惡,尤其是這個末日之後的世界,人在這樣的情況下為了求生,恐怕是不管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嗯,媽,你放心。我先去看清楚情況,要是有人,我也先回來和你商量。」程子介柔聲道。
「好。」鍾美馨站在門邊,看著結束停當的兒子,踮起腳來在他的頰邊輕輕一吻。
媽媽的吻給了程子介無窮的力量。他精神百倍地握著鍾美馨的手,微笑著:「等我的好消息。」說著將房門拉開一線,矯捷的身影就閃了出去。
鍾美馨輕輕地關上房門,回到床邊坐下,心裡滿溢著是幸福。兒子終究是要出去的,不管是不是末日,兒子終究不會永遠陪在母親身邊。鍾美馨下定了決心不再在他出門的時候叫他小心什麼的,憑空給他增加壓力。
小傑會小心的。要是他真的萬一遇到了危險,回不來了,我也知足了。想到這裡,鍾美馨伸手到枕頭下,緊緊地握住了那把手槍。
那樣的話,我就陪他一起去。
程子介則是滿身輕鬆,閃身到了樓梯間,上下觀望了一會,沒有發現任何動靜。昨晚的腳步聲是向樓上去了,程子介決定先去樓上看看。他又有些惱怒自己的粗心,昨天應該將整座酒店檢查一遍的,卻老是想著回去接媽媽過來,只檢查了二樓。以後絕不能再粗心了!
樓梯間裡還是靜悄悄地,沒有任何聲響。程子介小心翼翼地摸到了三樓,發現三樓是酒店的桑拿部,門口堆放著幾隻喪屍,都已經被捅爛了腦袋。
程子介在昏暗的光線下轉了一圈,沒有發現,連一頭喪屍都沒有。回到樓梯間,他又摸上了四樓,馬上就在四樓的一間會議室門口聽到了說話聲。
果然還有其他倖存者。程子介驚疑不定地靠近一點,但是會議室的門關得緊緊的,聽不清裡面到底是些什麼人,在說著什麼。
程子介想了想,回到了樓梯間,探頭從樓梯間的窗戶向外看了看,輕盈地翻了出去,回憶了一下會議室的位置,順著酒店外牆的一個個窗台跳了過去,很快就來到了會議室的窗外。
「老唐,不能等了。」一到窗台邊,程子介就聽到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說道。
「建斌啊,現在我們就三個人,外面喪屍那麼多,出去的話實在太危險了。」
程子介小心翼翼地趴在窗台下,看了看身後的情景。這間會議室的窗口對著的不是酒店正門,而是酒店的後花園,自己身下就是一棵大樹。
慢慢從窗戶邊緣探出頭去,看了看室內的情況。這是一間大型會議室,一張長條會議桌搬到了牆邊,原來的位置上支起了幾張床。幾個人或坐或站,還有兩個躺在床上,沒有動靜。
「一個,兩個……」沒有人看著程子介這個方向,程子介默默地數了一會,一共有八個人,三男五女。其中一個身形瘦小的男子正側對著窗子,看起來剛三十出頭的年紀,卻是滿臉蒼老憔悴的神色,說話慢條斯理:「老唐,小武,你們真覺得等下去有結果?別人肯定走了。你們自己想,樓梯間裡四個,大門外三個,都是一起被幹掉的,肯定人數不少才敢同時打四隻,還這麼幹淨利落。這麼些人要是在附近,我們應該會知道的。別人肯定是來找吃的,上二樓廚房看了看,就走了。你們還指望是救援隊?是救援隊的話多少會發點救援信息,不會這麼靜悄悄的。」
「建斌哥說得有道理,唐哥,真不能指望別人回來救咱們。」一個年輕的男子說道。這年輕人人身材健壯,圓圓的臉膛黑裡帶紅,滿是敦厚樸實,也帶著一絲稚氣。程子介估計他和自己的年紀差不多。
「再等一天吧?我總覺得別人會回來。」唐哥是一個身形魁梧的胖子,長相雖然不敢恭維,卻只有他的臉上還算有點人色。
「老唐,我們都兩天沒吃東西了,之前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不趁現在還走得動去拼一把,再等一天,明天要是餓得沒力氣了,還拿什麼去拼。再說了,正好樓梯間和大門口那兩堆扎堆的畜生被人幹掉了,現在出去是個機會。要是明天又來了別的畜生堵了門,想出去都出去不了了。」
「唉。」那個胖子垂著頭,絕望地嘆息了一聲。
「唐哥,拼了吧,在這也是等死。我自己倒還好,我老婆餓成這樣,我等不下去。」那個年輕的小伙子也難過地垂著頭。
這時兩個女聲同時有氣無力地響了起來:「老公。」「武弟。」頓了一頓,其中一個看起來年長些的女子從一張床邊站了起來:「老公,我們沒事的……還頂得住。」
「玉姐,桃子姐。」小武看了看她,又看了床邊坐著的另一個女人,聲音哽咽了起來:「你們跟了我,我連肚子都沒法讓你們吃飽,我不是個好老公……」
這下倒讓程子介驚奇了起來,這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男孩竟然有兩個老婆?末日世界果然一切都變了,連一夫多妻制都開始了。
「好了。」唐哥煩躁地喊了一聲:「拼了吧。」頓了頓,他又嘆了口氣:「我實在是不忍心帶著你們去送死。我自己有一把子蠻力,還沒啥事,你們……唉。我們七個人,光在這酒店樓里就死了四個,現在就剩我們三個了……前天老馬才剛死在樓下……」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出去還說不定能有一線生機,在這乾等真的是等死了。」那個情緒冷靜的建斌又開口了,卻掩飾不住蒼涼和悲哀:「老馬為了我們跑掉,一個人引了四個畜生。死的時候,把嫂子託付給我。於情,嫂子跟了我是我的老婆了,我不能看著她挨餓;於義,我跟老馬多年的兄弟,我要是啥都不做,眼睜睜看著他託付給我的女人餓死,我死了也沒臉見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也是嘛……甜甜一個大姑娘,水靈靈的高中生……跟了我這個沒人要的死胖子,讓我三十多歲了才當一回真正的男人,我也不能看著她挨餓……」唐哥說著,看了看一張床上的一個女孩一眼。她正蜷縮在被單里,背對著程子介。
「……我就是想著,能安全點活下去最好。既然你們兩個都覺得不能等了,那我也沒啥好說的了,我們這就下去吧。建斌,你說那邊有家萬店通對吧。」
「嗯,我仔細看了下,離我們酒店門口才不到五十米的樣子……路上也就七八隻畜生,都睡著呢。只要我們動作快點,別讓它們聚了團,應該是沒啥問題。」
「行。」唐哥頓了頓:「抄傢伙吧。」
「老公。」幾個女人抽泣起來。三個男人各自嘆了口氣,低聲安慰起她們來。唐哥走到床邊,對著那個躺著的女孩輕聲道:「甜甜,我去找吃的了。」
「老公,你小心。」女孩的聲音有氣無力,低得程子介幾乎聽不到,努力辨認著,卻總覺得哪兒聽過她的聲音。
「走吧。」三個男人走向會議室門口,每人抄起一根一頭截成斜面的鋼管,拉開會議室的門出去了。室內的女人兩兩抱在一起,低聲哭泣了起來。那個床上的女孩則緊緊地蜷縮成一團,渾身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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