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過二十公里的距離對直升機來說,就像是穿越自家後院那麼簡單。越過那片丘陵之後,程子介馬上看到兩座粗大的煙囪,靜靜地佇立在前方的原野上。金色的陽光將煙囪的側面勾勒出明暗分明的界線,顯得孤獨而蒼涼。
直升機壓低機頭,順著一條灰白色的公路朝煙囪疾飛而去,片刻之間,便到了一片建築物上方。程子介目力超凡,老遠就發現幾棟建築之間的空地上正在發生戰鬥。
戰鬥的一方是為數不少的喪屍,數量近千。另一方則是百餘頭喪屍在前,一小隊人類士兵在後。而它們最前面的,正是那頭差不多十米高的喪屍。雖然知道它的存在,也曾經在偵察視頻中見過它,但現在在低空近距離親眼目睹,程子介還是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喪屍,這一點是絕不會錯的。半腐爛的黑色肌體,斑駁脫落的皮膚,露出血管和肌肉的面頰……只是一頭喪屍被放大了很多倍而已。程子介隱約覺得,它體內充滿了透明的液體,像是一隻裝滿了水的氣球,似乎在它身上戳一個洞,就會有水激射而出。但仔細看時,這種感覺又消失了。
它正在和一群體型普通的喪屍打得不可開交。動作看似遲緩,但這只是龐大體型造成的錯覺而已。實際上,它的動作比普通喪屍快得多,一步就能跨出近十米距離,即使花費了普通喪屍雙倍的時間,速度也遠超它們。而它其他的動作也是這樣。
這使得它在戰鬥中所向披靡。程子介看到它的時候,它正抬起一隻腳,將一頭逃竄不及的普通喪屍踩扁在地上,半空中的程子介似乎都聽到了骨頭斷裂時的咯吱聲。接著,它又俯下身體,揮動汽油桶一般粗細的手臂,將幾頭想要繞過它攻擊它身後人類士兵的喪屍掃得如同紙片般,朝相反的方向飛去。
但它的體型終究也是有缺點的:太大的目標很難避免遭到攻擊。當它站直身子的時候,終於有兩頭喪屍跳上了它的身體,趴在它身上開始撕咬。
大個頭的喪屍咆哮起來,如同天際沉悶的驚雷。但是,戴嘯天的隊伍及時幫助了它,人類士兵射出的幾顆子彈準確地擊中了那兩頭喪屍的腦袋,於是它們便骨碌碌地從大個頭的身上滾落下來。
程子介這才把目光從大個頭喪屍身上移開,看向戴嘯天。他一邊看著直升機,一邊換了一個彈夾,然後專心致志地射擊起來。
直升機飛到了他們上空,開始盤旋,讓交戰雙方的喪屍都有些混亂。駕駛員回過頭來,大聲問道:「長官,要降落嗎?」
程子介看了看地面上的混亂情況,道:「降低高度,懸停在十米左右,我下去看看。你要是遭到攻擊,馬上飛走。」說完又回到後艙,對安少尉道:「十米左右的高度,你們可以下去吧。要不要再低點?」
正盯著舷窗外那頭大個頭喪屍的安少尉渾身一震,回過神來,從座位底下翻出一捆繩子看了看:「十米沒問題,長官。」
「行。」程子介示意還在震撼中的夜嘯小組跟著自己來到艙門邊,伸手拉開艙門,看著地面上的戰況道:「我們還是先幫戴隊長和那個大的把別的喪屍打跑,不然下面太亂了。」
「是,長官。」回過神來的夜嘯小組很快恢復了平靜,在艙門邊開火了。安少尉居中,端著兩挺輕機槍,將瓢潑般的彈雨澆向密集的敵對喪屍的頭頂。阿飛和阿木在他兩側,都是自動步槍,準確地將稀疏處的喪屍一頭頭地爆開腦袋。
在這突然出現的居高臨下的增援火力下,敵對的喪屍很快就落入下風,節節敗退。最後,程子介在密集的槍聲中聽到不知哪兒傳來一聲悠長的,普通人聽不到的呼喊,接著剩下的敵對喪屍就突然四散開去,分成小股向著各處建築物的角落退去,很快就看不到了。
槍聲剛剛平息,程子介便聽到那大個頭的喪屍也發出一聲長鳴,於是它的那些追出去的普通體型的同伴就全部轉回他身邊,再次把戴嘯天的隊伍圍了起來。只是剛才的混戰之中,數量劣勢的它們也損失過半,剩下的不到五十頭已經無法嚴密地圍住人類隊伍了。
但它們的確是沒有敵意。草率地使用武力突圍的話,很可能招致嚴重後果。所以戴嘯天的隊員們都只是端著槍,保持著戒備的姿態,而他本人則開始向直升機揮手。
既然地面上的戰鬥已經平息,程子介就輕盈地跳出了艙門。
但他剛開始加速墜向地面,奇妙的一幕出現了。那頭大個頭喪屍本來正昂著頭,發出類似獅子或者狼之類的動物,在戰勝同類之後示威與恐嚇意味的咆哮,但它看到半空中的程子介,馬上停止了發聲,並且向程子介跨出一大步,然後似慢實快地向程子介伸出了手。
程子介頓時大驚。此時他在自由落體,完全無法躲閃。地面上的陸戰隊員們也驚呼起來,紛紛用武器瞄準了那傢伙的腦袋。
「不要慌。」戴嘯天冷靜的聲音剛剛響起,大個頭喪屍就做出了出人意料的舉動:它張開手掌,掌心向上,接住了墜落的程子介。
程子介啪地一聲,掉進了大個頭喪屍小床一般大小的手掌。落腳處似軟似硬,好像和正常人手掌的質感沒什麼不同。只是惡臭馬上包圍了他,而且,左腳邊就有一個腐爛的洞,看得見洞內烏黑的肌肉。
這種被完全掌握的感覺實在讓程子介毛骨悚然。眼角的餘光看著那些電線杆般的手指,只要它們合攏,程子介恐怕就會被捏成肉丸子。馬上逃走的想法占據了他的腦海,但這大個頭喪屍發出一連串低緩平和的音節,讓他馬上明白,對方不會傷害他。
他現在還聽不懂這大傢伙在說什麼,但是,那一串音節絕對沒有任何敵意。
果然,大傢伙掌心托著程子介,緩緩俯身,將手背放在了地上。
這個動作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程子介轉身舉步,看著那五根高聳的手指,不由得想起了那隻頑皮的猴子,一時間竟然有了些尿意。
但這的確不是開玩笑的時候。程子介走出大傢伙的掌心,它才慢慢站直身子,看著程子介,口中又發出一串普通人聽不到的音節。
看來,這大傢伙是誤認為程子介從直升機上摔下來,因此伸出援手。不論怎麼樣,對方的善意是可以確認的。但程子介也不知道如何和它交流,想了想,還是鞠了個躬,同時大聲道:「謝謝。」
大傢伙似乎有些疑惑地看著他,沒有反應。
程子介也不知道如何是好。這時戴嘯天背起自動步槍,走上前來敬了個軍禮:「長官。」
「嗯。」程子介看向他的那些隊員們,所有的人神情都帶著深深的震撼。
「沒想到我竟然會和喪屍並肩作戰。」戴嘯天的聲音有些飄忽不定:「怎麼會有這種事?」
「不知道……」程子介遲疑著:「我聽得到它在說話,但是還聽不懂具體在說什麼內容。」
這時,夜嘯小組的安少尉和阿飛也順著繩子,從直升機上索降到地面上,阿木看來就留在直升機上進行觀察和火力支援了。戴嘯天的幾名部下見到他們,臉上都顯得有些尷尬。而兩人對這一點似乎完全沒有察覺,而是徑直走向程子介,對著戴嘯天敬了個禮之後,安少尉也是聲音恍惚地問道:「長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和一群喪屍一起打另一群喪屍?」
「是啊。這個大傢伙,好像希望我們幫助他們打它的同類。」程子介仰起頭,看著大傢伙:「它好像遇到大麻煩了。我記得,最早嚴將軍的偵察無人機拍到它的時候,它帶著好幾百個同伴和另一邊的喪屍打呢。現在就剩這麼些了……」
「難怪程長官知道它。」戴嘯天這次恍然大悟:「它到底為什麼要打同類?為什麼會向我們求援?」
「不知道……」程子介沉吟著:「但是,我很快就能知道。最快的話,明天我說不定就能搞清楚它到底想幹什麼。」
大家都吃驚地看著程子介。程子介沉聲道:「我不敢確定,但是有可能。戴隊長,你覺得現在我們怎麼做好?」
戴嘯天思索片刻,道:「既然這樣,我們留在這兒,幫這傢伙對抗一下另一群喪屍,別讓它死了才好。看它就剩這幾個部下了,沒我們的幫助的話,估計撐不了多久。」
「這兒很危險!」程子介吃驚地問道:「沒必要這樣吧?」
「長官,這事真的很奇怪。我們能和喪屍一起對抗敵人,就意味著很多東西從根子上就和我們想的可能不一樣。我現在腦子還有點亂,但是,我覺得再留一段時間,儘量幫幫它是值得一試的。程長官,既然你說最快明天就能搞清楚它的目的,那我爭取堅持到明天好了。」
「你們很危險啊。這兒這麼多喪屍。」程子介還是不放心:「更何況,這傢伙也不知道……」
「長官,它要是想攻擊我們,不會等到現在還不動手。我等會叫我們的人帶些重武器過來,再堅持一天。」戴嘯天堅定的說道:「冒些風險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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