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敬之獨坐寒天,面前懸浮著虎煞碧玉磬和銀煞風母燭台,與他的身形一道時而顯露在昏暗天光之下、時而隱沒於冬日彤雲之中。
下方的選鋒百人隊皆被那處三色糾纏的奇詭戰場吸引住了全部心神,竟是無人發覺自家校尉大人此刻就在自己的頭頂上空。
沒有理會選鋒甲士們的騷動,齊敬之從童蛟海身上收回目光,瞥了一眼那五具在瘴毒白霧中慢慢騰騰、無聲潛行的甲士屍身,當即決定還是先解決北方曠野中僵持焦灼的戰局。
說起來,無論是方才童蛟海狂歌擊鼓、血煞成軍的驚人表現,還是遠處那仿佛打翻了染布顏料的詭異廝殺,都委實出乎他的意料。
齊敬之眸中燭火跳躍,透過紛亂的黑白紅三色仔細觀瞧,將每一處變化、每一絲異常都納入眼底。
片刻之後,少年忽地低喝一聲:「找到你了!」
他收好兩件奇寶,背後雙翅一振,立刻發出風雷之音。
頃刻間,齊敬之整個人好似一隻翅羽生寒的大鳥,從戰團上空一掠而過,繼而兜頭向下,手中刀鋒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光。
寒芒耀目、淒艷冷峻,帶著凜冽透骨的殺氣。
「吼!」
一聲憤怒的嘶吼隨之響起,緊接著一個原本匍匐在地的巨大身影猛地站起,其身軀皆由隨地可見的白色枯草集聚而成,赫然是一個身高三丈有餘、臉上五官俱全的草人。
被潰亡軍卒的鮮血澆灌,又受了冷山龍屍的屍氣栽培,這禁水之北竟是連野草都生出異變、成了氣候,有了那麼幾分草木皆兵的意思。
此刻下方站起的草人身上被黑色屍氣、殷紅血煞繚繞,伸出雙手憑空一抓,竟是眨眼間就凝成了一根赤矛、一面黑盾。
它用黑盾護住頭頂,同時舉起赤矛奮力一戳,矛尖直擊少年的心腹之處。
見狀,齊敬之下沖之勢不變,身軀向旁一個側翻,旋轉著避開矛尖,同時以背後鐵翅包裹自身,整個人仿佛也化作了一根不停旋轉的槍頭,一邊翻滾一邊貼著赤矛的矛身俯衝而下。
電光火石間,只見煎人壽通體碧金光華一閃,得日入權柄加持的銳利刀鋒輕易就擊破了屍氣黑盾,旋即重重砍在草人身上,宛如熱湯潑雪,毫無阻滯地切割而入。
白草紛飛、瞬間枯萎,潛藏在草人體內的黑色屍氣恍若迸濺的黑血般洶湧而出。
只是不等這些屍氣肆虐逞凶,草人身上的巨大刀口中已是騰起紅艷艷的火光,幾乎是一瞬間就將草人乃至黑色屍氣吞沒。
於是,一根足足三丈有餘的人形火把就這樣出現在曠野之上,不停地蹦跳翻滾,將大片大片的白色衰草一併引燃,連帶著不遠處的戰團也被波及,被得到畢方南方正陽氣加持的若木赤火一併裹入其中,盡數付之一炬。
那熊熊火光、滾滾熱浪之中,隱約間有一株赤華奇樹、一隻銜火怪鳥展露身形,草人的悽厲嘶吼、黑白身影的鬼哭之聲以及血煞軍陣的喊殺之聲則是漸漸平息了下去,終至於杳不可聞。
面對洶湧蔓延、已經宛如天災的狂風野火,便是齊敬之自己也不得不再次升空,自烈焰濃煙中衝出,遠遠地避了開去。
天地玄鑒起初還有些躍躍欲試,等到火起之後就偃旗息鼓、再無動靜,明顯是對那屍氣草人失去了興趣。
實在是那東西被燒得太過迅猛和乾淨,頂多只能拘押死靈,卻再也無法將其煞氣煉成奇物了。
至於更遠處的選鋒百人隊,更是見勢不妙,早已扛起皮船,盡數退至沒有衰草覆蓋的河岸邊,一有不對就要下水逃命,當真是寧肯面對禁水鬼蜮的含沙射影,也絕不想試一試自家校尉大人隨刀而發的駭人烈焰。
齊敬之回頭望了望那沖天遍野的烈焰濃煙,心中暗道:「這算是……初戰告捷了吧?」
真要說起來,那個能以屍氣為兵的草人其實頗為不弱,奈何先是碰上了能勾引和驅使冤煞血氣的童蛟海,被抵消了能覆滅一軍的凌厲手段,繼而遇到了被畢方南方正陽氣加持的若木赤火……
若是遭遇尋常火攻,那草人或許還能靠著體內屍氣硬抗,不至於如此不濟事,奈何它遇上的是這種至陽至剛之火,構成它身軀的又不過是尋常的乙木野草,即便有屍氣加持,也遠沒有純陽甲木那般堅韌,自然就顯得不堪一擊了。
「只可惜我如今只能以煎人壽引動少許這種陽火,而且放出之後便無法自如操控,遠沒有心燭丁火那般如臂使指,又或者如銀煞血焰那般肆意催動……」
「對了,當初北拓大軍潰敗南逃,應當在這處曠野中遺留下許多屍首才是,如今卻一具骸骨都見不到,甚至連鳥獸的骸骨也沒有,可見附近除了那個草人,還有別的異類出沒……」
念及於此,齊敬之便飛落到選鋒百人隊之中,從靈台上取出青神羽枝,扯下一枚青皮紫脈的翎羽狀葉片,塞進了兀自昏睡不醒的童蛟海口中。
青神羽枝吸納了般般青鱗的歲星木氣、「活血竅」的空青屍和「服之延壽、帶者身輕」的青砂珠,其葉片於補益元氣、治療內傷上有奇效。
緊接著,少年取出一口大黑鐵鍋扔在地上,又從虎君玉盒中取出丹灶余砂凝聚成的赤紅丹爐,從上頭扣下指甲大小的一塊,遞給侍立在側的一名隊正:「這是道門修士煉丹所得的殘渣,以之煮湯可愈疾祛疫。」
「你們立刻煮了,每個人都喝上一大碗,去一去身上沾染的種種屍鬼雜氣。等到大隊人馬到了,同樣也讓人人都飲用一些。」
「至於那沒了蹤影的五個兄弟,自有本校尉前往尋回。」
「遵命!」那隊正聞言面露喜色,立刻招呼手下人依令而行。
齊敬之點點頭,再次騰身而起,飛進瘴毒白霧之中,循著那五具選鋒甲士屍身所留下的痕跡追尋而去。
對於選鋒營乃至羽林衛接下來的行動,他此前已經部署明白,待得童蛟海率領的這一百選鋒站穩腳跟,射出三支鹿骨哨箭,騶吾二衛就會大舉渡河,然後一路掃蕩向北,從可能盤踞此地的屍鬼異類手中奪回禁水關。
有李神弦乃至韋應典在,倒也無需他時刻坐鎮軍中。
齊敬之在霧氣中略作搜尋,不多時就追上了五具甲士屍體,跟著它們一路前行,進了曠野西側的大山之中。
這五具屍體一入山中,原本慢吞吞的動作倏然一快,變得竟好似猿猴一般迅捷,裸露在外的頭臉和雙手上更飛快長出五彩斑斕的絨毛。
這些怪異的絨毛每每長到一定長度,就會被身上的黑犀甲壓制回去,一時間竟是漲縮不定。
五具屍體似乎因為這種拉鋸而痛苦不已,口中發出野獸一般的悲號,在山中奔跑攀援的速度也陡然加快。
似乎是聽到了它們的嚎叫,大山深處陡然傳來一聲朗笑:「孩兒們快來,爺爺在這裡呢!」
聞聽此言,五具毛屍的速度竟是再增幾分。
齊敬之循聲而望,眼見聲音來處尚隔著不近的距離,自己若是提速追趕,背後鐵翅的破風聲就再難遮掩,當即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他取出皮精老婦所化的皮魅屍,好似佩戴靈魄屍一般往自己身上一罩,霎時間就化成了一個身軀佝僂的老婦人,隨即換了一個方位,輕飄飄落入山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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