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友梅很快就從灶房裡端著一杯熱水出來:「天亮哥,幹了一天活挺累的吧,先喝點熱水。」
張天亮看了看她手裡的杯子,白色的搪瓷杯,上面印著一個紅五星,還有金山中學的字樣,杯口的位置掉了兩塊皮,看樣子是她常用的杯子,就搖了搖頭:「我不渴。」
孫友梅只好自己端著杯子,跟著他蹲在門口:「這學校你們修得挺好的,沒想到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能完成了。」
張天亮隨口應著,心裡想的卻是,趙曉明提過孩子們活動的地方太單調了,如果能在操場的兩端豎上兩個籃球架就好了,他得想想法子,看看哪裡能不能找到材料,把這兩個籃球架給豎起來。
&亮哥,最近隊裡在忙什麼呢?」
&就是春耕的那些事。」
&肥跟種子都準備好了吧?有沒有什麼困難?」孫友梅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想,兩個人相處,能說得上話也是關鍵,這些天亮哥平時忙的工作,她趙曉明懂嗎?她恐怕連地里種的是稻米還是小麥都分不清楚吧!
正在被孫友梅腹誹著的趙曉明,如今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浴桶里,閉著眼睛思考未來。
確切地說,是她的腦子裡有兩個小人在吵架。
小人甲:「趙曉明你可真沒出息,看看一頓飯一桶熱水就把你哄成什麼樣了?原本還想跟人家說什麼的來著?吃了人家一點好處就全都忘乾淨啦?」
小人乙:「做人要懂得知恩圖報,人家一下工就來幫你做飯、給你燒水提水,你還想怎麼樣?不過就是說話硬了一些而已,那也是性格問題嘛,這麼上綱上線就沒意思了。」
小人甲:「你的理想呢?你的雄心壯志呢?難道你這輩子就想窩在個破地方當一輩子的小學代課老師?不想回城裡了?不想再過舒適、方便的生活了?」
小人乙:「雄心壯志?趙曉明她有這個東西嗎?不過就是嫌棄這地方窮,想回城裡重新過回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輕鬆日子而已,可問題是就算回到城裡,就真的能過上那種日子嗎?」
小人甲:「說你沒出息就是沒出息,怎麼就能看上一個沒什麼文化的農村男人了呢?」
小人乙:「農村男人怎麼了?城裡的男人有他帥嗎?有他能幹嗎?有他會照顧人嗎?」
小人甲:「會照顧人了不起嗎?現在還沒挑明關係呢,就對你管頭管腳的,以後要是真的在一起了,那還不得有點自由都沒有啊!」
小人乙:「管就管了,她從小就缺人管,有人管著什麼都不用自己操心,還高興呢!」
停!
趙曉明猛地睜開眼睛,不想了不想了,人家男的都還沒出聲呢,也許人家就只把她當妹妹照顧了呢,她一個人在這裡想那麼多幹什麼,只要不是事到臨頭非要決斷的那一刻,她就有本事裝鴕鳥一裝到底。
從浴桶里爬起來,趙曉明擦乾身體開始穿衣服。
突然聽到門外有人說話的聲音,還有一陣陣笑聲,聽起來那聲音像是孫友梅的,笑什麼啊,這大冷天的,在門口吹風還這麼高興?
趙曉明穿好衣服把門打開了一個小縫,想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然後她就看見了張天亮蹲著都顯得十分高大的背影,還有他身側正笑得東倒西歪的女人,這麼冷的天,連件外套都不穿,只穿一件貼身的線衣,那高聳著的胸脯,借著笑聲直往他胳膊上蹭。
趙曉明腦子一熱,什麼都來不及想,突然把門大大地拉開,高聲喊了一句:「張天亮,快進來幫我倒水!」
終於等到救星的張天亮「噌」地站了起來,這女人也不知道發什麼瘋,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還直往他身邊擠,他都挪動腳步讓了她好幾次了,再來的話他都要不顧她的臉面直接發火了,還好趙曉明沖他嚷了這一嗓子。
張天亮手腳麻利地給她清空了浴桶,裡面用剩下的熱水也沒浪費,順手就把趙曉明換下來的衣服給搓乾淨了掛上,孫友梅看得眼睛都直了,有點兒顫抖的手指著趙曉明:「你,你居然讓他幫你洗衣服?」
其實趙曉明也挺不好意思的,沒想到他手腳那麼快,她還沒來得及把換下的衣服收起來呢,他就已經拿去洗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只要一想到剛才兩個人蹲在一起的親密樣兒心裡就直冒火,就想說些什麼來刺一刺孫友梅:「是又怎麼啦?他願意呀!要不你也問問看他願不願意幫你洗?」
說完一回頭,發現張天亮正黑著臉站在她的身後,趙曉明內心大叫一聲,恨不得一頭鑽到地底下去,原本以為他聽不見才厚著臉皮說的一句刻薄話,他怎麼這麼快就過來了?
張天亮沉著嗓音說:「剛洗完澡又出來吹什麼風,快點進去。」
&趙曉明乖乖地應了一句,趕緊小跑進屋裡。
張天亮跟著也進去了,順手帶上了門,根本就沒有再看孫友梅一眼。
門外的孫友梅氣得臉色煞白,狠狠地跺了一下腳,回屋去了。
趙曉明有點訕訕地說:「其實你不用幫我洗的,我一會自己就去洗了。」
張天亮這會兒腦子有點不大好使,每次遇見趙曉明從洗澡間裡出來,渾身似乎還在冒著水汽,那巴掌大的小臉蛋粉□□白的,他滿腦子就會只剩下一個念頭,那軟軟嫩嫩的小臉啃下去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呢?一定很甜很軟吧!
過了一會才意識到她在跟自己說話,一時又想到她剛剛跟人說的那句話:「他願意呀!」
沒錯,他是願意,可這也並不代表著他樂意這麼拿出來說啊,這讓他一個大男人的臉面往哪兒擱去?
為了挽回一點臉面,他故意冷聲冷氣地說:「你洗?然後把衣袖褲腿全都弄濕了回來再換一身嗎?」
趙曉明一臉幽怨地看著他,虧她剛才還在心裡給她說了那麼多好話呢,讓他說一句好聽的會死嗎?
張天亮又在屋子裡巡視了一圈,確定沒什麼問題了,起身走到門口:「我先回去了,你早點睡覺,門窗關緊點,別忘了吹燈。我這些天有點忙,不一定有空過來,你有什麼事就讓阿嬌帶你去找我。」
&好好,我都記住了,天黑,走夜路小心點兒。」這男人什麼時候又變身為唐僧了?
第一次在這兒過夜,趙曉明還以為自己起碼得興奮得失眠半夜呢,沒想到頭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大概是吃得太飽大腦供血不足的緣故。
第二天起來神清氣爽地打開門,大大地呼吸一口冰涼清冽的空氣,趙曉明看見孫友梅正在屋旁的水井邊打水洗漱。
她這人一向不記仇,雖然昨晚還在跟人家鬥氣,一覺醒來就忘記得乾乾淨淨了,歡快地跟人打招呼:「孫老師,早啊!」
她忘記了不代表別人也不記得,孫友梅冷冷地「哼」了一聲,看都不看她一眼,昂首挺胸地從趙曉明面前走過,回自己屋去了。
依趙曉明的性子,一大清早的,能不沾冷水自然就不會沾,反正昨晚上張天亮給她灌了滿滿一壺熱水,省著點兒用簡單的洗漱是盡夠了。
&明姐!」趙曉明洗完臉正往臉上拍乳液,張天嬌的大嗓門就從門口一直響到屋裡。
趙曉明從裡屋出來,就看見張天嬌拎著個籃子,正把籃子裡的東西往外端:「我哥生怕你餓著了,嘮叨了好幾百遍讓我記得做好了飯給你送來。」
趙曉明小跑過去搖著她的胳膊撒嬌:「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一天沒吃你做的飯,我都不習慣了,我看看都帶來了什麼好吃的。」
張天嬌沒好氣地說:「當然是家裡有什麼最好的都給你帶過來啦!你都不知道我哥那德行,我看呀恨不得把身上的肉都給割下來做給你吃了。」
讓人家妹妹吃醋可不行,趙曉明連忙說:「好啦,知道你們對我好,你哥就是說說而已,最辛苦的還是你。」
張天嬌心情舒坦了些:「好啦,你快點吃吧,還有中午的我也給你帶過來了,你自己熱熱就能吃了,晚上我做好了再送過來。待會還要上工呢,我先走了啊!」
&阿嬌,謝謝你了。」趙曉明看看桌上,一盤烙得金黃的雞蛋蔥花麵餅,一盆熬得稠稠的番薯白米粥,還炒了一個茄子和一小碟鹹菜。
趙曉明找出個小碗,盛了一碗粥就著鹹菜吃了,又吃了兩塊麵餅,剩下的用碗扣著在桌上,留著中午吃。
吃完了整理一下衣服頭髮,趙曉明出門準備去看一下孩子們。
路過灶房的時候,探頭進去看了一下,裡頭是那個叫做張福臨的小胖子,正揭開鍋蓋把自己的早飯拿出來吃。
趙曉明之所以特別記得他,是因為昨晚在一群黑黑瘦瘦的小孩當中,難得可以看到一個長得又白又胖的,特別地鶴立雞群,而且別人帶來的乾糧都是雜糧黑麵餅子和干鹹菜,偏偏他帶的就是白麵餅,而且鹹菜罐子裡的鹹菜還是和肉一起炒的,一看就比別人的多了許多油水。
當時趙曉明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吃得不錯啊!」
旁邊另一個小孩向她解釋,張福臨是他們家這一代唯一的男丁,而且是老來得子,因此他爹他娘和他奶奶都特別寵著他,全家人捨不得吃穿全部好東西都供給他了。
小胖子見趙曉明看進來,特別靦腆地一笑,朝趙曉明遞出他的飯盆:「趙老師,吃飯嗎?」
趙曉明擺擺手:「你吃吧,老師吃過了。怎麼就只有你一個人啊?」
小胖子有點不好意思:「他們都吃過了。」
趙曉明估計要麼就是他起得太遲了,要麼就是因為他的飯食與別人不同,所以特意推遲了時間不跟大家一起吃。
&你慢慢吃。」趙曉明朝前走去,先推開了女生宿舍的門,裡面大通鋪上的鋪蓋整理得整整齊齊的,可就是不見一個人。
再去男生宿舍看看,居然也是同樣的情況。
&怪了,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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