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天的樂章 第八十二節：未焉
火，總是給人溫暖的印象。
自人類點燃第一枝火把起，夜晚不再屬於恐懼。先民們用手中的火把燒滅了自己的天敵，馴服了巨大的怪物使之作為自己的使役。
第二把火是魔法的火焰，它的推動使得那些玄妙的力量不再為身材龐大的魔獸的專利。
然後是工業的蒸汽和魔導的火光，它們帶動了社會的進步，粗長泛著冷冽光芒的戰爭之王也由此誕生——
「咚咚」
「咚咚」
心臟在跳動——但它不應當如此有力的，因為在數分鐘之前，它已經被鋒利的長劍貫穿，破碎殆盡。
——確定是數分鐘嗎？還是數小時？
到底……過去了多久。
「咚咚」心臟依舊跳動，不管不顧主人的疑惑。
「喂，我說，你懶覺還要睡到什麼時候呢」穿著連衣裙的銀髮少女叉著腰氣鼓鼓地說道——是姐姐麼？姐姐怎麼會在這裡？
不對，我……我在哪裡。
「我說，是時候該醒來了吧，薩達爾——」艾莉卡青翠的眸子帶著怒意靠了過來。
「啊——」
火在燃燒。
無邊無際，無上無下的宇宙之中，看不清面容的粉色女神輕撫臉頰，帶著微笑說道。
「——開始了」
「怎麼回事！」耳邊響起了一個女人驚怒交加的聲音，但眼睛無法睜開，眼前是一片的黑暗。
頭忽然變得沉重起來，就好像多了點什麼原本不存在的東西一樣——連帶著的還有身體後部，多了一條如同手腳一樣靈活的肢體。
「踏——」腳上感覺到的，是石質地面略帶粗糙，冰涼的感覺。
也就是說現在的自己並沒有穿著盔甲麼——真是可惜了，那套盔甲還挺喜歡的來著。
長長的睫毛不住顫抖著，立於大地之上的黑髮少女，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雙目如電，金黃色的豎瞳帶著傲然於萬物之上的冷漠。
然後她伸出手去，撫摸著自己頭頂的雙角。
「好久不見」薩妮婭開口對著這幅姿態的自己說道，而身後尾巴輕輕擺動，在堅硬的地面上劃開一道又一道的痕跡。
「你……是什麼」傳奇的魔女臉上已然失去那種平和的神色，她臉色嚴肅地看著面前這個生靈——某種源自血脈的壓力讓她不由得想要下跪，但是身為傳奇本身的驕傲卻又絕不允許這一切發生。
「這個問題，我自己也很想知道」感受著身體內磅礴的力量，薩妮婭用非常冷靜的模樣說道，然後——一步向前。
直拳。
傳奇階的反應力和速度，避無可避。
就好像擊破了時間和空間的壁壘，潔白纖細的拳頭毫無阻攔地撞擊在了魔女的臉上——但與它造成的心理壓力相比，這一擊就跟最普通的直拳沒有任何區別。
「怎麼……回事……」帶著傷疤的美麗臉龐上露出短暫的呆滯，然後是被戲弄了的巨大憤怒，她從身後掏出細小的鐮刀，以肉眼完全無法捕捉的速度朝著薩妮婭的脖頸射了過去——
巔峰傳奇的強悍自然不是薩妮婭可以抗衡的，她連眼睛動彈去捕捉這一擊都無法做到就被明顯是高素材武器的鐮刀給擊中了——
——然後，泛著好看的金屬光芒的鐮刀，擦著火花彈開了。
「貝爾卡在上——」
魔女大步迅速拉開距離，然後忽然扭頭看向一旁的入口處——銀灰色的魔狼帶著傷痕姍姍來遲。
「可莫雷公爵被你解決了麼，狼王」咬著牙，巔峰傳奇階的魔女用仇恨的眼神盯著巨大的魔狼。
「他自己弱」埃里克聲音平穩冷靜，一步接著一步靠了過來。
「血引召喚，集合」東之魔女顯然不可能就此放棄，雖然薩妮婭身上的變化讓她有所忌憚，但是對方軟綿綿的拳頭造成的低下的殺傷力根本不在見多識廣的巔峰傳奇眼中。
祭品依舊存在，雖然有了強大的敵手但只要抓住機會，在這邊打開地獄之門的話——
即便到最後自己真的失敗了，也還有其他地方的友軍。
「嗷嗚——」複數身材大小和埃里克差不多的紫黑**狼由繁複的魔法陣之中出現，然後直奔洞口和洞內的一人一狼而去。
「呔——！」身上只殘留少許仿佛被火焰燒灼過一般的貼身衣物，薩妮婭清叱一聲，右拳擊出。
「轟——」魔力凝結的邪物不知為何一擊即碎，紫黑色的魔狼發出難聽的慘叫聲化為黑煙，而這一切自然沒能逃過室內倖存的兩名貝勒西卡人的眼光。
「閣下，那個黑髮女孩似乎和地獄之門聯繫在一起了」另一面始終將面容隱藏在兜帽之下的人開口說道，聽聲音應當是一位40歲左右的中年男性。
「怎麼回事？法西爾學士」東之魔女手稍稍一揮隨意地又放出十數頭魔狼來，一瞬間幾乎要充滿了整個石室，但顯然這些魔狼只能作為消耗品，因為不論是薩妮婭還是埃里克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它們——或者說讓他們消散。
「我不太清楚，但是地獄之門似乎成為了她力量的一部分……所以我們必須重新刻纂法陣，因為舊的法陣已經和她聯繫在一起，不用她做祭品根本沒辦法啟動。」名叫法西爾的男人聲音略帶焦急，而他話語說完，東之魔女一閃攔在了他的身前，然後伸手擋住了埃里克抽空射過來的冰錐。
「煩人的傢伙——召喚！」魔女皺起了細長的眉頭，然後再次揮手甩出一大堆的法陣。
「這麼說，她剛剛攻擊到我，就是使用了空間的力量咯？」顯然以一敵二對於她而言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魔女甩動著銀白色的長髮，雙手一動手中的鐮刀飛轉著朝埃里克射了過去。
「嗚——」冰的魔狼身前出現了多重的防護法陣，這些可以硬抗火炮射擊的強大傳奇法陣在這柄小巧的鐮刀面前卻如同紙作，不過埃里克的力量顯然不會比她少上多少，在幾乎在第一個魔力護罩碎裂的一瞬間他就張嘴朝著那柄鐮刀咬了過去。
「咔——鏘——」瑩潤色澤的狼牙是埃里克身上最為堅硬的地方之一，即便是超等神器都能硬抗的它在這把小鐮刀的攻擊下毫髮無損——
「嘖——」傳奇之間交手的速度是電光火石，倘若不是以龐大的魔力支撐不斷地召喚出這些六階左右的魔物來當消耗品的話，恐怕此刻東之魔女和埃里克已經陷入了白刃戰。
「是的」明顯只是一介凡人的法西爾學士在一人一狼交手了數十回以後才緩緩地開口回答魔女的問題，他用緩慢地帶著一絲顫抖的語調說道：「這種情況在下也沒有見過，不過根據在下的推斷恐怕她現在並沒有平常的自主意識，構成地獄之門的空間和穩定要素掌控了那名少女的身體，至於為什麼會出現那種近似惡魔又不是的形態……」
「不用解釋那麼多，能幹掉她嗎？」雙手再次翻轉，幾頭比之前更加龐大一些的魔狼朝著埃里克直奔而去，但是毛色成反比宛若天神的埃里克輕而易舉地將那些魔狼拍成輕煙。
「該死的破邪屬性！」東之魔女小聲啐罵了一句，而她身後的法西爾用一如既往遲緩——但實際上對普通人來說已經十分快的反應速度說道：「不行，即便是身為傳奇階的閣下，恐怕也沒有辦法輕易將那名少女殺死」
「那要怎麼辦」魔女翻手再次丟出兩頭魔狼，然而薩妮婭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一般，輕而易舉地用拳頭和腳掌——還有尾巴將它們拍成輕煙。
「如果推測是對的的話，她現在應該是陷入了『絕對理智』的狀態，並沒有明顯的主觀感情存在，只是下意識地在排除對自己不利的目標而已，所以閣下，如果您能夠減輕對她的敵意的話應當能夠為法陣的纂刻爭取到一定的時間」法西爾用極快的語速說道，並且同時他的動作也沒有停下，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從長袍的裡邊拿出雕刻和油漆的工具。
「說的輕巧」東之魔女咬著牙說道，而這時，位於兩個方向的薩妮婭和埃里克同時都向前邁了一大步。
「該死！血祭！」魔女緊皺眉頭咬開了自己的手指，實際上以她的實力完全可以輕易脫離，但是她不願意放棄打開這個地獄之門的機會，只是第一個法陣已經原因不明地和薩妮婭綁定在了一起，而他們剩下的材料只夠纂刻一個法陣了——畢竟開啟地獄之門的材料，也不是街上的土豆隨便都能買得到。
加上法西爾學士不過一介凡物，即便是沒有變成現在這種奇特狀態的薩妮婭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他，絕對不能受到干擾的法陣加上這麼大一個要保護的拖油瓶，東之魔女第一次感覺到了保護重要人物時的那種無奈又焦躁的心情——而在以往，這都是她敵人的專利。
「啊啊啊啊——」沒來由的焦躁使得她的魔法出現了瞬間的波動，雖然這個幅度是在可控範圍內，但如果在場有另一個傳奇並且還是敵對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嗚——」超頻的聲音由埃里克的地方發出，戰鬥經驗豐富的東之魔女自然明白這是精神力的干擾，對於傳奇而言，精神力就相當於軍隊之中的通訊裝置，一旦被干擾她將失去對那些魔物的控制。
——這意味著那些魔物會在一瞬間反攻自己這個主人——以及身邊任何的活物。
「咕——」她咬著牙關青筋暴起，過大的精神壓力使得珍貴的傳奇血液竟然從眼眶流出，蒼白美麗的臉上掛著一行血淚的模樣有著一股另類的美感，但是在場沒有任何人有這個心思去欣賞——或者說唯一一個可能有興趣的也因為身份懸殊而不敢直視對方的臉而是低頭做著自己的工作。
「可惡！」伸手擦去自己流出的血淚，東之魔女心無旁騖，專心致志地控制著場上的魔物前去對兩人造成損傷。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要論焦急的程度，埃里克也是差不了多少。
「薩妮婭！薩妮婭！」他從剛踏進來的時候就一直持續不斷地以傳音的方式呼喚著薩妮婭，但是黑髮少女一言不發，只是將所有靠近她的魔狼扯得粉碎。
狼族的聽力自然是十分靈敏的，即便戰場上混亂十足，但剛剛法西爾學士的推測並沒有任何掩蓋所以埃里克輕易地聽見了他的話語——作為更加了解薩妮婭的一方，他稍一推斷，就已經有所明悟。
「比預定的，提早了許多啊」埃里克眼神冷冽，而這時法西爾學士已經刻完了簡單的法陣，他拖過一個昏迷的學生的手，從腰間拿出匕首就準備劃開放血。
「！——」
然後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陣強烈的波動。
「咚咚、咚咚」它就好像是心跳聲一樣，不斷地以明快的節奏跳動著。
「什麼東西……」東之魔女下意識地要朝著發聲的地方丟一個法術過去，然而貴為傳奇的她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動彈。
「咚咚——」心跳聲一般震動開來的波紋撫過，在場魔物皆化為菸灰，不過這一切只持續了短暫的時刻，接著東之魔女的法術就丟了出去，而她身後的法西爾依然慢一拍的喊聲才堪堪響起。
「不要！那是地獄之門的法陣崩潰了！」
「！——」
臉上帶著疤痕的獨眼魔女反應極其迅速，她咬緊牙關強行將發射出去的法術精神鏈接切斷，然後強撐著頭痛欲裂的感覺朝著埃里克又丟出好幾頭魔物。
「啵——」朝著震動來源——也就是薩妮婭飛去的法術入泥牛入海，如果東之魔女再慢一步的話，她的精神就會隨著破碎的空間一同，被扯成碎片，而肉體會變作僵硬的木偶。
「該死的！」強行切斷法術的精神引導與自殺無異，即便是強如傳奇也是元氣大傷，獨眼的魔女咬了咬牙，直接掏出隨機傳送的空間捲軸。
「咔——」就在埃里克拍散最後一頭魔狼瞬間閃到她所在的位置的時候，魔女已經帶著貝勒西卡的學士消失了。
「叱！」狼的共主呲牙咧嘴，朝地上發射了好幾枚冰錐將毫無魔力的法陣徹底摧毀以作泄憤。
「薩妮婭……」然後他轉過了頭，剛好看見衣裳破爛的薩妮婭軟倒在地。
「自己找回意識了麼」毛皮略帶灰敗的魔狼踩著帶有肉墊的爪子走到了沉睡的少女面前，薩妮婭依舊是頭生雙角，帶著長尾巴的形象，他用巨大的狼吻輕嗅對方，然後轉頭看向那群學生。
「原來如此……」剛剛法西爾準備拿來當祭品的人正好就是愛麗絲，想來大概是薩妮婭看到了她手上的那個傷口，才恢復了意識吧。
「好樣的……」埃里克轟然倒地，蜷縮在薩妮婭的周邊，將少女保護起來。
他之前在上面的援護行動並沒有看上去的那麼輕鬆，那位東之魔女口中的可莫雷公爵自然也不是什麼弱手，實際上埃里克竭盡全力也不過重創了對方，加上許多雜兵的干擾，埃里克所受的傷也並不輕。
「啊……」他撐著前肢直起了身子，然後抬頭仰頸。
「啊嗚————」渾厚的狼嚎自迴轉不斷的墓穴通道之中悠揚傳出，迴蕩在大半個城區之中。
而城區之上，許多正在與貝勒西卡人搏鬥的，身穿紅色服裝，上面畫有一塊發著黑色光芒的橡木的人，都齊齊朝著埃里克的所在轉過了頭。
「是埃里克，第二分隊，過去支援——」一個看起來像是小隊長的人物揮動了一下手掌，而被他稱作第二分隊的人都點了點頭，然後全員踏空而行。
「好了，把這場鬧劇結束掉吧」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楚面容的小隊長抬起了巨大的機巧戰斧，然後朝著為數不多還有戰鬥聲音的地方直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