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距離面具人約定的兩月之期已經過了一半,可李榮光依舊沒有得到奚樂山的絲毫消息。好在他學東西快,柳公權的柳體楷字已經學到了一些精髓,更有一點值得慶幸的是,溫庭筠多次罰他站在孔廟前背誦《石台孝經》,他一個字都沒背,卻從石刻中摸索出了一些雕刻活字模的竅門。
安王李溶每天跟著崔博士的行蹤跑,李榮光不知道他到底見沒見上,但是跟他一起跑的人從最開始的七人變到最後的兩人,只有毫無乃父之風的李渾依舊跟著他胡鬧之外,其餘學生竟然不約而同地回來上課。因為有一個號稱不學無術,啥都不懂的李榮光天天出現在國子監。
郎寧公主依舊給李榮光吹鬍子瞪眼,天長公主依舊說話陰陽怪氣,壽安公主依舊逆來順受,但因為李榮光經常替她出頭,所以漸漸地她倒成李榮光的跟屁蟲了。
雖然壽安公主李寒鶯年齡比蟲兒大五六歲,但因為彼此有蟲兒這個共同的紐帶,所以相處地比較愉快,這讓天長和郎寧很是不高興,無形中給了她製造了好多麻煩和委屈,但壽安公主不與人爭,也不曾對李榮光提起過。
大和八年三月十七,李榮光照例去國子監上課,今天也不是崔博士的課,凡是崔博士的課郎寧公主李樂君幾乎百分之百要把他趕出去,李榮光也習以為常,知道這小瘋子屬於那種外剛內柔型,也不與她計較。李榮光先是跑到書學班去蹭課卻發現書學今天無課,再回到自己的大成班時已經開課半天,不過當他偷偷從側門溜入教室的時候卻著實吃了一驚。
其一、包括安王李溶在內的所有人都來上課了,其二、代課的先生居然還是溫庭筠,這人確有些真才實學,但所擅長的「花間詞」並不是李榮光所喜之領域,其三,今天課堂上多了一個客人,竟是他好不容易將她的身影從腦海中按下去的魚幼薇。
魚幼薇是溫庭筠請來做人物原型的,當她看到李榮光從側門溜進來的時候著實吃了一驚,她可不知道李榮剛竟然也在這裡上課,事實上她連逍遙王到底是個多大的王爺也沒弄清楚。
李榮光也是呆了一下,好在壽安公主李寒鶯示意他趕緊過來,他隨即過去在她旁邊坐下,目光垂得很低,不願意再看魚幼薇,魚幼薇的眼角深處浮現出一絲憂傷。
即便她分不清這是什麼感覺,但她知道,跟李榮光在一起的那個下午,她過得很開心,開心得像一隻永遠不知疲倦的小蜜蜂。
溫庭筠重重咳嗽了一聲示意對李榮光的不滿,繼而繼續講課。
「小魚是長在平康坊的良家女子,聰明伶俐,活潑漂亮,這種出淤泥而不染的女性形象值得我們去褒獎,去傳頌,也是很好的詞作素材,下面便請各位學生以小魚為原型,做一首你擅長的詩詞歌賦來。」
溫庭筠搖頭晃腦地說完這句話,幾乎是毫不掩飾地對著李榮光哼了一聲,他知道這個李榮光也許讀過幾本書,但要是真的作詩填詞,必定是一首也拿不出來。
李榮光根本就沒有看他,他低著頭兀自思考活字模和出版《長慶集》的事。
在座的王孫貴胄之中,擅長詩詞文章的只有陳王李成美和路岩兩個人,兩人思考半天之後分別作了一首絕句。
陳王寫道:「風塵亦紅塵,浮生亦眾生。豈非罹凝寒,只緣有本性!」溫庭筠給了極高的評價,陳王此詩以小見大,由此及彼,富含哲理氣息,又由人度己,立意深刻,是篇不可多得的佳作。
陳王李成美與紀王李言揚是敬宗皇帝的五子、四子,是天長公主李楚煙的兩個弟弟,年紀都在十四五歲,沒想到小小年紀竟然有如此造詣,這引起了李榮光和安王李溶極大的興趣,李榮光固然有結交之心,而安王李溶卻心生防備。
路岩是太子太師路隨的堂侄,年方十八,剛好夠上國子監招生的年齡上限,深受路隨影響,也頗有才學,他寫道:「佳人生在玲瓏塔,腹有詩書氣自華。冰清玉潔紅塵出,不知花落向誰家?」
溫庭筠聽完之後臉色有些不自然,直說這首詩立意淺顯,實在沒什麼傳頌的價值,但作為一首玩興之作,倒也算才思敏捷。
李榮光輕輕一笑,路岩這詩談不上深刻,但也不算太差,你溫庭筠給人家出的題目就是這樣,還想讓人寫出多高深的詩詞來?
李榮光的笑容沒有逃過溫庭筠的眼睛,他成功被激起了怒氣,大聲斥責道:「李榮光,我知道你對本助教多有不服,今天你倒是當堂填一首,填得好,本助教以後再不為難你,填不好,你也不用來上本助教的課了。」
「藐師之罪」也是個不小的罪責,尤其是儒家比較講究這個,溫庭筠要真給他扣這麼一頂帽子,文宗皇帝出面也不好多說什麼。
李榮光心裡很鬱悶,這麼多作不出來的憑啥就盯著他呢?他倒不在乎上不上溫庭筠的課,也不在乎什麼藐視不藐視,他唯一在乎的是當著魚幼薇的面他要不要爭這口氣。
「小子在病榻上沉睡了十年,醒過來還不到兩個月,溫助教提出這樣的要求也真是有勇氣啊。」李榮光尚未下定決心,不過口中依舊諷刺說道。
郎寧公主和天長公主頓時大笑出來,也不知道是笑李榮光還是笑溫庭筠,壽安公主抓著他的手腕暗示他不要衝動,魚幼薇一雙古靈精怪的眼睛水汪汪地望著他,那眼裡就一句話:他李榮光看不起她!
「那就是作不出了?」溫庭筠臉色尷尬,卻強自說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榮光,他就像個小丑。
李榮光搖了搖頭,一言未發。
「好,本助教也不針對你,但這節課你還是去背誦《石台孝經》去吧!」
李榮光起身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卻輕輕說道:「詩詞本無高低之分,非是小子不能吟詩填詞,只是經歷所限,不習慣以男聲發女情罷了!」
「哼,強詞奪理,你大可隨便填一首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李榮光大聲吟頌著朗朗上口的《水調歌頭》,屁顛屁顛地往孔廟走去,身後溫庭筠、魚幼薇、三位公主及陳王李成美幾人竟然不知不覺跟著他走出了好遠。
蘇軾這首詞似乎就是李榮光最真實的寫照,眾人聽完之後無不心中惆悵,幾位女生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早已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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