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不知不覺的,時間已經到了七月初五了,青園一年一度的花魁大賽也正式的拉開了帷幕。
大宋的娛樂事業應該是歷朝歷代最為發達、當然,也是最為開放的,這花魁大賽就是由官府操辦和支持。
不過因為這一次只是青園的花魁大賽,所以官府雖然也有參與,但程度很低,但若是到了七月初七的七夕,那一次的花魁大賽——整個杭州所有青·樓都會參加——官府也就幾乎全程參與。
這一天傍晚,天還沒有黃昏,李青便早早的吃了晚飯,然後在小雪的服侍下洗澡更衣,穿上新衣服,做好了迎接晚上花魁大賽的一切準備。
一身白衣、手裡搖著一把剛剛新買的、三十多文錢的摺扇,遠遠一看,李青還真給人一種羽扇綸巾的感覺。
「雪兒,你也快去準備準備,我們今天可要早點兒出發。」李青在銅鏡前照了照,覺得自己這精氣神還算不錯,很滿意,於是瀟灑的扭了一個身,這才走出堂屋、朝外面忙碌的小雪催促。
「少爺......」端著一個水盆的小雪扭過頭,白潤潤的臉上湧現出了一種難以抉擇的神色,猶猶豫豫的,但很快的,她便咬了咬牙,用堅決的語氣道:「少爺,今天雪兒不陪你去了,你自己一個人去吧。」
「啥?」李青一怔,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的驚訝。
這小妮子是最愛湊熱鬧的,平日裡哪裡有幾個人吵架什麼的,她都要湊過去看看,今天的花魁大賽她更是念叨好幾天了,怎麼事到臨頭了,忽然又不去了呢。
「雪兒,怎麼了?為什麼不去呀?」李青很是納悶。
「少爺......」小雪把盆放了下來,飛快走到了李青身邊,壓低聲音道:「少爺,我要是也去了,晚上誰在家裡看銀子啊?」
「看銀子?」李青一愣,待反應過來之時,頓時撲哧一聲笑開了。
小雪這幾天——其實也就是從他從楚楚姑娘那兒得了五十兩銀子之後,就一直有點神經兮兮的。
晚上睡覺的時候總也睡不安穩,每天夜裡要醒來好幾次,睡覺之前也不安生,總要把房門什麼的檢查一遍又一遍,就像得了強迫症一樣。
以前的她,天黑之前只要忙完了活兒,總要出去與附近的鄰居說一說話聊一聊天,她很喜歡跟別人吹牛聊天之類,但這幾天,除非是不得不出門,否則她都是守在家裡。
只有如此才放心。
是以今天晚上她雖然也十分想去青園湊一湊熱鬧,但一想到要是兩個人一起出去了,家裡要是來了小偷那怎麼辦呀,一想到這個問題,她就再也沒有心思出去玩了,所以她咬了咬牙,決定不去了。
「哎呀,雪兒啊,不就是幾十兩銀子嗎,沒什麼大不了的,今天晚上一過,等明天,我們就會有用也用不完的銀子了,所以,別擔心了,快去換衣服,我們得趕緊出發了!」
「可是......」
「別可是了。」
「少爺,可是......」
「叫你別可是了,我是少爺,你要聽我的話,明白嗎?少爺叫你去換衣服!」李青臉色一沉,佯裝不快。
「可是......」
「我真是拿你沒辦法!」李青搖頭,連連苦笑,「那這樣吧,我們把銀子藏在雞圈下面,這樣總可以了吧?」
「雞圈?」小雪眼睛一亮。
「是啊,雞圈下面全是雞屎,又髒又臭,誰會去那裡找呢。」
「嗯,雪兒聽少爺的。」小雪大喜,噔噔噔的跑進了堂屋換衣服去了,不過,才進去一兩秒鐘的時間,忽的又跑回來了:「少爺,不行啊,你想,要是那個小偷只想偷雞,那不就慘了嗎?他一偷雞,說不定就會發現雞圈下面的銀子?」
李青聽了這些話,差一點一口氣上不來,搖了搖頭,他無奈道:「那這樣好不好,我們挖一個洞,把他埋到洞裡,然後用土填起來,再在上面放個石頭什麼的。」
「這主意不錯。」小雪一聽,眼睛又是一亮。
因為這些耽擱,再加上小雪還是捨不得花銀子坐車,所以當李青和小雪來到青園之時,花魁大賽已經開始一會兒了。
青園裡平日雖然也很熱鬧,但因為有人數限制,所以並不算多麼嘈雜和擁擠,但今晚就不一樣了,今晚是不限定人數的,只要手持帖子,或者是拿出五十兩銀子,統統都可進入。所以此時此刻的青園真真的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擁擠到了難以承受的地步。
好在此刻的李青已經是青園的貴客了,所以他一出現,立即就有侍者迎了上來,引著他從貴賓通道直接進入。
其實李青是可以直接進入雅間的,也不用出錢,不過李青沒打算享受這樣的待遇,他今天的任務是陪雪兒,陪她湊熱鬧,要是去雅間那就不熱鬧了,雪兒可不喜歡那裡。
他與楚楚姑娘該做的籌謀已經全都做了,現在,已經沒他什麼事了,所以他只需要好好的陪著雪兒就行。
在侍者的指印下,李青帶著小雪進入到了最喧鬧的大廳之中,可惜來晚了,座位什麼的都已經沒了,兩個人只有找一個地方站著。
「少爺,快看那裡!好漂亮啊!」
李青才剛剛站好,雪兒便大呼小叫的搖著他的手臂,驚喜得想要跳起來。
今天他和小雪都換上了新衣裳,雖然布料什麼的都很普通,但兩個人的氣質都一下子出塵脫俗了。
尤其是雪兒,她本就肌膚如雪,明艷美麗,以前因為穿的太差,有些埋沒了,現在穿了一身雪白的衣服,頓時一下就把她的亭亭玉立千萬倍的襯託了出來,顯得無比漂亮,兩個人才站了這麼一會兒,就有四五十雙艷羨的目光投射了過來。
「李兄!李兄!這裡——這裡——」
正當李青悠然回身之時,一個聲音忽然在前方響起,是顧紅雲的聲音。
這傢伙......好頑強的戰鬥意志啊!
李青暗暗好笑。
「李兄,過來這裡坐吧,我們這裡還有一個座位。」顧紅雲推開擁擠的人群,微笑著來到了李青身邊。
「可以嗎?」李青笑著問。
「當然可以了,李兄,快坐吧,別客氣。」顧紅雲笑著請李青坐下,然後很熱情的把李青介紹給大家:「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同窗兼好友,李青,字子玉。」
「李公子,你好。」
那些人一個接著一個的與李青見禮,但看得出來,都是出於客氣,不過,他們看向藏在李青身後的小雪的目光就熱情很多了。
李青也虛與委蛇的與那些人寒暄了幾句,然後便扭頭看起了台上的表演。
花魁大賽其實也不算複雜,不過是四大行首一一抽籤,然後按照順序一一上台表演,舞蹈,唱歌,書法或者是書畫什麼的,樂器,都要表演,至於先後順序,則隨便。
下面觀看的人,要是覺得好了,便可以送花,一朵花一兩銀子,沒有下限,也沒有上限,但超過一百兩的,會有人專門唱名,用悠長的腔調唱「誰誰誰送了誰誰誰多少朵花」,要是數目巨大,自然會引得全場側目,也是很風光的。
如果沒有銀子支持,也不要緊,可以寫詩,作詞,寫完之後交與那些侍者,侍者便會把詩詞傳遞與表演的姑娘,然後由其中的姑娘選出最好的吟唱。
當然,要是錢也沒有,詩才也沒有,那就只能多多喝彩了。
青園有四座高樓,每座高樓都選出一個行首,今天便是這四座高樓的四大行首要一決高下,選出一位花魁,然後代表青園參加七月初七的七夕花魁大賽。
第一個出場的好像是北樓的行首,現在正在表演的,是西樓的行首,下面一個要出場的,是東樓,所以楚楚只能是最後一個出場。
西樓的行首姑娘正在吟唱的是一首鵲橋仙:「雙星良夜,耕慵織懶,應被群仙相妒......」
歌聲飄渺,舞姿輕盈,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令人心醉。
一曲唱罷,大廳里頓時掌聲如雷,口哨聲尖叫聲,此起彼伏,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俊男書生,一起瘋了似的朝買花處涌去,你十朵我百朵,紛紛表達自己的愛慕與欣賞,也有那沒有銀子只有才華的,當即提筆揮毫,唰唰唰的寫出一首又一首詩詞,然後興奮的呈遞上去。
李青所坐的這一桌大多都是商人後代,所以紛紛解囊,用銀子買花,不過也有一兩個書生模樣的人,提筆寫詩,表現自己的與眾不同。
所有人中,只有李青坐著不動,輕輕的搖著扇子,這裡看看,那裡瞧瞧,只覺有趣無比,偶爾的,也與身後的小丫鬟低聲的說笑幾句。
「李公子,這兮兮姑娘唱的不好嗎?」
李青正在與身後的雪兒低聲指指點點的時候,坐在對面的一個年輕公子忽然憤而站起。
他是兮兮姑娘——也就是剛才又唱又跳的那個——西樓的行首的忠實擁躉,是她狂熱的粉絲,所以當他發現李青無動於衷之後,自然而然的就以為李青覺得兮兮姑娘唱的不好或者是跳的不好,所以就想站起來質問,為自己的女神討一個公道什麼的。
「兮兮姑娘唱的很好啊,歌喉婉轉,聲音空靈,十分好聽,舞姿也不錯,尤其是最後的那一個轉體,當真的是猶如神助。」李青連忙說道。
雖然這些話語有些吹捧的成分,但大多卻還是實實在在的評價,兮兮姑娘無論是唱歌還是跳舞,真的都不錯。
聽了李青的話,那個傢伙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不過他還是不滿的哼了一聲道:「那李公子為何無動於衷?既然聽了這麼好聽的聲音,既然看了這麼優美的舞姿,難道不該表示一下麼?」
「我沒錢的。就是想表達一下也沒這個能力啊!」李青聳了聳肩,不以為意的道。
「沒錢?」那位公子皺了皺眉,顯然不太相信,不過也沒多說什麼,只是眼神漸漸的鄙夷了起來。
李青不以為意,依然悠哉悠哉的搖著扇子,可是站在後面的小雪忽然的沉不住氣了,她氣嘟嘟的瞪了那個傢伙一眼:「誰說我們沒錢?」她差一點就脫口而出了,她身上可是帶了三兩銀子的。
她最是受不了人家看不起她的少爺!
所以她幾乎是本能的就把手朝衣服里掏,她打算掏出銀子也去買三朵紅花,為自己的少爺爭一口氣。
早知道就多帶點銀子出來了!
真是狗眼看人低!
哼!
小雪很是恨恨。
不過小雪沒能成功為少爺出氣,李青似乎早就知曉了她想做什麼,連忙伸手一把拽住了她掏銀子的手,連連使眼色:「雪兒,萬萬不可,一錢銀子也不許給!」
「少爺,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小氣的!」小雪也急忙用眼神道。
「不行,一錢銀子也不許給!」李青堅定的制止道。
與其這麼浪費,還不如拿回去買點肉吃呢。這就是李青最真實的想法。
也許是李青與小雪之間的拉扯被那個書生看到了吧,本就心有不滿的他瞪了李青一眼:「那麼李公子何不寫一首詞?」
「寫詞?」李青一愣,然後呵呵笑了起來:「抱歉,我不太會,不信你問顧兄,顧兄與我是同窗,是最了解我的。」
那個書生頓時看向了顧紅雲,顧紅雲連忙重重點頭,哈哈笑道:「王兄,這是真的,李兄說的是實話,這我保證,首先他家裡現在挺困難的,所以真的不可能有錢支持兮兮姑娘,至於寫詩,呵呵,李兄的詩才......那......呵呵......呵呵......我就吟一首他曾今的大作吧,一片青藍天,兩隻烏骨魚......」
什麼?
一片青藍天,兩隻烏骨魚?
這也叫詩?
圍坐在桌子邊的那些人全都一愣,然後很快哈哈哈哈的大笑了起來,捧腹大笑,茶水噴了一地,好幾個人笑得滾到了地上,喘不過氣來。
「李公子,這首詩真是你做的?」其中一個稍微沉穩一些的書生有點不太相信的問。
「嗯,是我作的。」李青點了點頭。
啊?
這一下,就連那個懷疑顧紅雲是故意羞辱李青的書生也一下子愣住了。
這要低能到什麼程度才能吟得出來這種詩啊!
但這首詩的確是以前的李青所作。
當然,這有一個背景。
有一次,還很小的時候,七八歲吧,很調皮搗蛋的年齡,書院裡的有個學子偷了他老爹一壇好酒,李青與他交好,於是便邀約了一群小夥伴偷偷狂飲,一起喝了一個爛醉,後來有人突發奇想,說是大家用最粗俗的語言做一首最粗俗的五言絕句,然後比比誰做的最粗俗,最難聽,所以李青便作了這首。
但這些東西別人是不知道的,所以一聽李青竟然承認了,全都愕然,然後是搖頭嘆息,這種詩,只怕只有那些沒讀過書的人才能做得出來吧。
很快的,席間,再也沒有人願意與李青多說一句話了,道不同,不相為謀,大家已經不是一路人了,這種貨色,多看一眼都覺得髒了自己的眼睛。
李青當然還是渾不在意,他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這樣當然很好。
只有小雪氣鼓鼓的,恨不得用眼神把那些人全殺了。
所有人中,只有顧紅雲心裡暗暗樂開了花。
他今天來這裡其實並非是專門對付李青,他是來慶祝的,提前慶祝,慶祝他就要拿下李青了。
接連幾次的失敗給了他很大的打擊,當然,也令他清醒了不少,所以他好好的總結了一番,重新制定了計劃,只要等到明天他就能徹底玩死李青了,這一次,他相信對方再無逃脫的可能!
他無比自信。
所以他今天特意來這裡好好的慶祝一番。
當然了,當他發現李青就在不遠處的時候,也不介意趁此好好的羞辱李青一番。
現在看來,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等明天,等這幾個大嘴巴的書生把這件事一宣揚,嘿嘿,那個時候,看你李青還怎麼在杭州城裡混。
「李公子——李公子——」
就在這時,一個媽媽模樣的人慌張的從別處沖了進來,四處張望,當他發現李青所在之地時,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的猛衝了過來。「李公子——李公子——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王媽媽,你怎麼來了?」顧紅雲一愣,連忙站起。
「王媽媽,怎麼了?怎麼這麼慌張?」桌子邊坐著的好幾個人都站了起來,紛紛詢問。
他們都是常年在青園廝混的人,所以對於四大樓的媽媽都很熟悉,四大行首他們不一定都能見到,但其他姑娘卻還是能見的,不過能不能見到,除了要看那些姑娘的心情,最重要的就要看這些媽媽會不會安排了,所以他們與這些媽媽關係都很熟。
只是此時此刻,那個媽媽卻沒有理睬他們的打算,她只是死死抓著李青,撲通一下跪下來哀求道:「李公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你快救救我家楚楚吧?」
楚楚怎麼了?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所有人全都一驚。
「王媽媽,你別慌,你慢慢的說,到底怎麼了?」李青一邊扶起王媽媽一邊詢問。
「李公子,你寫給我家楚楚的那首詞被別人偷走了,今天我家楚楚是最後一個出場的,等她出場之時,那首詞已經被別人唱過了,這可怎麼辦啊?
我們也是剛剛才知道這個事情的,現在去找別人已經來不及了,而且李公子是答應了我家楚楚的,你要幫她奪得花魁之位,李公子,現在只能靠你了。
李公子,求求你了,我替我家楚楚求求你了,快快再給她寫一首吧,不然我家楚楚姑娘這一回可就完了,不要說花魁了,連行首都保不住啊。」
王媽媽哭得傷心欲絕,幾乎泣不成聲。這當然很誇張,她的目的嘛,也很顯然,她就是想讓這些人把這件事傳出去。
李青皺了皺眉,然後唰的一下把扇子合上,拉起小雪:「王媽媽,事不宜遲,快快帶路!」
「謝謝李公子,謝謝李公子,有李公子出手,我家楚楚可就有救了!」
王媽媽喜極而泣。
等三個人走遠了,圍坐在桌子上的人這才齊刷刷的扭過頭,看向了顧紅云:
「顧公子,怎麼回事?你剛才不是說李公子的詩才不堪入目嗎?既然如此,他為什麼還能給楚楚姑娘寫詞?你剛才什麼意思?你故意讓我們羞辱李公子,你什麼意思?」
「各位——剛才的事——不是——我——他——那個——這個——」顧紅雲嚇得兩腿一軟,語無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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