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時間已經是中午一點左右了。
七月初三的杭州,已經炎熱到了極點,風是沒有的,城市裡那些翠綠的柳樹也變得有些焉巴巴的了,沒精打采,大道上的行人少了很多,除了一些迫於生計不得不繼續辛勤勞作的,大多的人都藏身到了陰涼之處,動也不想動了。
不過亭子裡的這些人卻沒怎麼感受到熱浪的淫威,大家的心裡都很輕快,大家的臉上都是愉悅無比的。
亭子裡已經沒那麼多人了,李青的棋局下完,很多書生就都走了。
當然,他們本是不願意就此離去的,他們的棋癮都很大,好不容易見了李青這麼一個在他們看來是世外高人的傢伙,自然是極其想與之切磋一番的。
輸贏什麼的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從對方那裡學到一招半式天外飛仙一般的殺招,以便以後在杭州城裡、在他們的這些小圈子中大殺四方。
可惜,杭州的知州大人就在這裡。
他們不管平日再怎麼狂放不羈,但畢竟還是凡夫俗子,見了官,心中總是虛的,總是放不開,總是拘謹,之前下棋之時大家都沒太注意王有年,現在棋下完了,才有人悚然一驚,發現知州大人就在身邊,所以很快的,大家便不約而同的離去了。
這個年代像李青這樣不把當官的當一回事的,還真是少見。
但這並非說李青多麼優秀,只不過是見得多了,成了老油條罷了。
當然,他的心裡多少的還是有點心理優勢的。
好歹,他也是二十一世紀的人不是?
好歹,他的身體裡還有一個超級系統不是?
所以他看杭州知州王有年的目光,基本就是一個老師看待小學生的目光,很難湧現什麼滔滔不絕的敬畏。
亭子裡只有五個人了,一個是蔡思雨,一個是蔡京,一個是蔡京的隨從,另外兩個,則是王有年和他的隨從。
目送最後一個讀書人遠去,李青這才轉過身,收了扇子,鄭重的朝蔡京行了一禮,當然,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這老頭就是蔡京,他只知道他和蔡思雨是爺爺和孫女。
不過還不等李青客氣,老人就連忙扶起了他,阻止了他的客套,蔡京哈哈笑了笑,「我看小友也不是那迂腐之人,所以我們之間就不要這麼客套了,大家因圍棋相識,也算是緣分,以後我們就算是朋友了,可好?老夫蔡京,字元長,要是小友看得起,就稱呼我一聲蔡老就行了。」
蔡京?
李青一愣。
他就是蔡京?
史書中把之稱為大宋第一奸臣的蔡京?北宋六賊之首的蔡京?
他就是那個書法高超,與蘇軾、黃庭堅、米芾等人齊名的蔡京?
他就是那個執政能力顯著:說變法就變法,變法能力強到王安石側目;說不變就不變,恢復能力強到司馬光為之愕然的蔡京?
「小友......」
蔡京發現李青呆呆的,有點奇怪,輕輕的喊了一聲。
回過神之後,李青呵呵笑了笑,連忙掩飾過去:「晚輩李青,字子玉,見過蔡老。」
對蔡京,李青並無本能的、濃重的惡感。
雖然史書把之稱為大宋第一奸臣,把他批判得體無完膚,但說實話,李青心裡雖然也對史書中的一些地方點頭稱讚,但更多的,是不以為然。
史書嘛,有多少是可信的,所謂的歷史,不過就是我想要的歷史罷了,允許記錄在冊的,自然是能夠拿出來見人的、對自己有用的。
這個蔡京不過就是一個替罪羊,背黑鍋而已。
當然,李青卻也不會因此逆反的把蔡京歸為老好人,把之稱為功臣,畢竟這老頭在北宋的歷史上幹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情,對北宋的滅亡,他多少的也有責任。
所以他對待蔡京的態度很簡單,遇到了就遇到了,不用刻意迴避,但也用不著故意巴結。
當然,有一點是務必要承認的,那就是這老頭的字的確寫得好!不是一般的好,是非常的好,值得李青好好學習的那種好!
還有,要是能利用一下這傢伙的關係,那也是不錯的,畢竟要想在這裡混,認識一兩個位高權重的大官,好處是多多的。
李青審視的上上下下左左右把老頭看了一遍,看得老頭莫名其妙的,還以為自己衣服穿得不好或者是臉上出現了什麼污跡。
「子玉,你怎麼這般看我?難道是我臉花了不成?」蔡京很是莫名其妙。
這個時候的蔡京,名聲還沒那麼壞,人也還是很好相處的,所以李青這才敢這般肆無忌憚的掃視,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真的好奇,大宋第一奸臣嘛,到底是什麼樣子呢,有沒有什麼特殊之處,比如有沒有傳說中的兇惡外貌,既然遇到了,那自然得好好看一看。
想起之前竟然吊了這老頭的胃口,李青心裡頓時滿滿的都是得意。
「呵呵,蔡老不必緊張,蔡老身上什麼也沒有。」
「那你為什麼這麼看我?」蔡京愈發納悶了。
非但是蔡京,就連蔡思雨也很疑惑不解,你剛才是什麼眼神啊,這麼看我爺爺,禮貌嗎?還是讀書人呢?怎麼這點禮貌都不懂?
站在另一邊的王有年也很疑惑:這傢伙怎麼回事啊,他既然是讀書人,既然參加了科考,那麼對時局多少的應該有一些了解呀,之前不知道老師是蔡京,輕狂一些還說得過去,怎麼知道了老師的身份還這麼肆無忌憚的看人家?這什麼人呀!尊重都不懂嗎?怪不得考了這麼多年科考都一直失敗,禮數都不懂,別的又能懂多少?
李青打開扇子,搖了搖,其實身在涼亭之下,又在河道旁邊,是不怎麼熱的,不過不知怎麼回事,他現在玩扇子已經玩成了習慣了,每一次要忽悠別人之前,他都會習慣的搖一搖扇子:「蔡老真想知道答案?」
蔡京愣了愣,然後笑了,「當然想知道了。」
「那我就實話實說了啊。」李青搖了搖扇子,但並沒有立即開口,他在面積並不算大的涼亭里緩緩的走了幾步,像是在醞釀措辭,但其實,不過就是為了吊人胃口罷了。
這小子......王有年眯著眼睛看了看李青,雖然他有點兒不滿,不過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的這種氣質——他竟然有點兒羨慕。
竟然敢在蔡京面前玩吊人胃口!
竟然能在這麼大的官員面前氣定神閒!
「蔡老,我覺得吧,你應該開心起來了,不必這麼鬱鬱寡歡的。」李青唰的一下合上扇子,語出驚人。
嗯?
什麼意思?
蔡京愣了愣,呆呆的。
應該開心起來,不必這麼鬱鬱寡歡?難道這小子目光這麼毒辣,竟然看出我有心事?
不過蔡京也就愣了那麼一下而已,很快的,他就笑了,反應過來了:這小子圍棋下那麼好,目光銳利一些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嘛,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蔡老這些日子一直憂慮的事情,很快就會有轉機了,所以,蔡老不必掛懷,不要總這麼鬱鬱寡歡的,這樣對身體不好。」
李青繼續用雲淡風輕的、老神棍一般的口吻說道。
咯噔。
蔡京心裡重重的跳了一下。
他再也淡定不起來了。
這傢伙竟然知道我一直在憂慮一件事,而且還說這件事很快就會有轉機?
這怎麼回事?
難道他真的知道些什麼?
還是他只是在亂說?是我太敏感?想多了?
「呵呵,子玉還真是會開玩笑,呵呵呵呵......」蔡京只能笑了笑,這些事情畢竟太過機密,不能說與外人道。
「看來蔡老是不太相信我了。」李青勾出一個溫潤弧度,搖了搖扇子,這才繼續道:
「不過時間會證明一切的,想來,蔡老等待的時間也不需要太多了,等那貴人一到,到時候,一切就明了了,我說的對不對,到時候蔡老也就心知肚明了!」
李青的這句話一落,蔡京的臉色就再一次劇變。
如果說之前李青的話還可能是誤打誤撞,是他蔡京心思過于敏感、自己想多了,那麼此刻的這段話里所揭示出來的信息可就足夠直白了。
不錯,蔡京這些日子雖然一直鬱鬱寡歡,一直悶悶不樂,一直無所事事,不過,他並沒有就此消沉,更沒有就此破罐子破摔,對於京城裡的一舉一動他都一直在悄悄打聽,對於怎麼才能東山再起,他也一直在謀劃,所以,李青剛才的這番言辭,他聽了之後相當震驚,因為說到點子上了。
「子玉,你怎會知道這些?」蔡京終於穩不住了,臉上多了幾分慌亂,當然,也有一點兒期待。
「昨日我夜觀天象,慢慢推測出來的。」李青一邊搖著扇子一邊仰起頭,遙望遠方的天空。
夜觀天象?
蔡京心中又是狠狠一震。
「子玉,那你還看出了些什麼嗎?」蔡京頓時有些激動、有些迫不及待了。
「蔡老,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些了,有的東西——說破了,反而不妙,所謂天機不可泄露嘛。」李青收回目光,收了扇子,緩緩坐了下來。
「子玉,那你能再透露一點嗎,現在我該怎麼做?」
蔡京越發的激動了,像個好學的學子一樣迫切的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其實蔡京平日還是很沉得住氣的,他性格並不急躁,行事也算沉穩,更何況如今的他已經五十多歲了,已經不小了,只是——只是這件事真的很特殊啊!
他真的不想離開京城!
他還有大野心、他還有大抱負!
他想當丞相!
他想證明自己,他想向所有人大聲宣告:他蔡京也是有能力的;他想向列祖列宗證明,他蔡京可以光宗耀祖!
當初為了不被貶出東京,他可是連耍賴這種事情都幹過的。
所以現在這麼迫不及待、這麼失態,也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了,不過是真情的流露而已。
「現在該怎麼做?」李清低頭,微微沉吟,目光漸漸凝重,口中則是喃喃自語。
蔡京連忙低下頭,像個好學的學生一樣虛心聆聽。
王有年是不敢太過表現自己的好奇的,不過,他也豎起了耳朵,集中了所有注意力聆聽,生怕錯過了一個字。
思思沒那麼多顧忌,噔噔噔的跑到了另外一邊,好奇聽著。
李青低頭沉思了十多秒的時間吧,然後,他抬起頭,朝蔡京笑了笑,「蔡老,其實你心裡已經有想法了,不是嗎?堅持本心,相信自己,這就足夠了。」
堅持本心?相信自己?
蔡京的眼皮劇烈的跳了跳。
其實這些日子以來,從來到杭州的那一刻起,他便日日夜夜的反思,總結以前點點滴滴的過失和錯誤,所以到現在,該怎麼做,他其實已經有了一套想法和計劃了,只不過沒多少信心,不知道能不能成?
所以李青的那句「堅持本心相信自己」,真的像是一記棒喝,瞬間讓他醍醐灌頂。
這個年代,人們對於許多東西的認知都還處於懵懵懂懂的階段,比如夜觀天象這種東西,雖然也會有人懷疑,但大多數人,包括帝王和朝臣,基本都是相信的。
蔡京自然也很相信,更何況之前李青所說的每一個細節都與事實相符,所以對於李青的話,他基本信任,暗地裡,他已經把李青歸為隱藏的世外高人這一類角色了。
「子玉,多謝,老夫受教了。」蔡京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鄭重一禮。
李青連忙扶住,笑了笑道:「其實我之所以說這麼多,只是因為與蔡老一見如故罷了,不然,按老師的規矩,這些東西是不能說的,所以,蔡老可千萬不要這樣,這會更加折煞小子的。」
「呵呵,看來是老夫落入俗套了。」蔡京哈哈大笑,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喂,你們兩個神神秘秘的,到底在說些什麼?」思思眨了眨眼睛,依然滿頭的霧水。
「呵呵,思思,這些東西你是不會懂的,好了,我們也該回去了,思思,你不是要我去看房子嗎,走,我們現在就出發,順道去看看。子玉,你沒什麼事吧,不如與我一同同行,去我那裡看看,我們——還可以手談一局。」
「房子?」李青一愣,然後很快想起他與思思之間的約定,連忙看向思思,問道:「思思,房子賣得怎麼樣了,有沒有人願意接手?」
「什麼意思?」蔡京一愣,「思思,你賣的房子——是子玉的?」
「是啊,是我請她幫我賣的。」李青點了點頭。
「.......」思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似乎一時不知該怎麼開口。
「子玉,既然是你想賣房子,那這樣吧,我在杭州城裡也認識不少人,我幫你問問?」王有年一聽,大喜,心說這可是好機會啊,千萬不能錯過了。能不能與蔡京更進一步,這李青事關重大啊!現在直接走蔡京的關係想來是難了,但通過李青迂迴,似乎大有可為。
「叔叔,不用你幫忙,這房子我已經買了!」思思終於反應了過來,連忙慌亂的接下了話頭。
「啊?思思,你剛才可沒說你要買啊,你不是說......」蔡京大吃一驚。
「不是......爺爺......我......那個......這個......那個庭院......他......」
思思頓時陷入了慌亂之中,連張幾次嘴卻都不知道該怎麼辯解。
嗯?怎麼回事?
我的房子難道這麼吃香?
李青一愣。
那一邊,王有年也一愣,心說怎麼回事啊,難道我想幫忙也幫不上了,這可怎麼辦啊?
就在這時,一直悄悄站在不遠處,如同啞巴一般的隨從忽然悄悄走了過來,附耳低語道:「大人,剛剛接到李二的線報,說通判趙群趙大人這些天正派人秘密監視一所庭院,我剛才仔細想了想,似乎,他們監視的便是那李青李公子的庭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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