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關城。
煮劍館後院,釀酒作坊。
這裡自從雪兒離去後,姜七夜再也沒有釀過酒。
當年想要讓俠骨香,成為天下俠義之酒的豪言壯語,也早已淡去。
不過,裡面的一應釀酒工具材料,都是齊全的。
姜七夜自己動手,運用獨特的手法,施展小玄天劍氣訣,軋制酒粬。
他在其中加入了酒兒的三片葉子,增強酒的烈度。
他還融入了一些自己對天下和江湖的人生感觸,以此拔高酒的意境。
他的動作不算快,做的很認真。
他有理由相信,這將是自己釀出的最好的一爐酒,是自己的又一個巔峰之作。
他的腦海中,也在回想著自己從寒陽城巡城司大牢,一步步走到今天,經歷的風風雨雨點點滴滴,將一絲絲心緒融入酒粬之中。
兩年的時間,他已經經歷了太多。
他從一個小小的八品獄卒。
成為了巡城司衛率。
成為了巡城司督衛。
成為了真武天宮之主和鎮魔使聖邪。
成為了俠義盟盟主。
成為了斬仙盟盟主。
成為了昭武帝君。
成為了千年老怪,萬年老怪,十萬年老怪,百萬年老怪
他殺了很多人。
有街頭潑皮,有幫派敗類,有仙門修士,有奴隸販子,有北關駐軍,有仙道強者,有武道老怪,有大乘仙士,有渡劫仙君,有大荒異族,有魔域魔王
他也睡過很多女人。
除了一位正妻和幾位紅顏知己之外。
大雪關的姜彥明,已經娶了兩百多位小妾,生了一百多個孩子。
武神山的李金錘,玄陰宗的數千美麗女弟子都是其雙休爐鼎,夜夜笙歌
當然,姜彥明和李金錘等人幹的事情,與他也沒什麼關係。
他不是一個純粹的好人,但應該也不算一個壞人。
他有著自己所堅持的道德底線,也有著不擇手段、自私自利的一面。
聖邪兩字,足以詮釋他的修行生涯。
他可以毫不謙虛的說,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會在兩年內經歷比他更加豐富多彩的人生。
也不會有任何人,會在短短兩年內,達到他現在的高度。
時至今日,他已經威震四海,名動天下,擁有通天實力,足以手撕虛空老怪。
他主宰著億萬人的生死,一言一行都對整個人域,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
他實際上已經成為了天下的無冕之王。
雖然是他自封的。
但身具二百萬年以上的修為,他也有這自封的底氣。
在這一刻,一切愛恨情仇,打打殺殺,陰謀算計,爾虞我詐,俠義豪情,凌雲壯志,傲視天下,心念蒼生等等等,萬般心緒全都融入了酒中。
當酒成的一刻,滿城飄香,聞者皆醉,神入江湖,一夢三生
姜七夜對自己的傑作十分滿意。
他將一爐酒,分裝到幾個酒罈之中,然後來到院中的細風亭。
夕陽西下。
亭中清風徐徐,亭外綠竹搖曳,別有風趣。
有下人擺上一桌佳肴。
姜七夜為自己倒滿一杯酒,美滋滋的品了一口,醇香清冽,意境悠遠,回味無窮。
「好!好酒!此酒堪稱天下第一!喝此酒一杯,勝過滿飲江河之曲!」
「此酒算是俠骨香的升級版,就叫俠骨聖心!」
姜七夜心情飄飄然,對自己所釀美酒不吝讚詞,並為之取了一個逼格滿滿的名字
就在他釀酒的時候。
柳玄問站在枯井旁,對這片隱世無盡歲月的煮劍館舊地,緬懷了許久。
而後,他長嘆一聲,雙手結印,將劍爐世界收入體內,徒步離去。
一年前,寒陽城差點毀於姜七夜與清微仙士的大戰中。
一年後的今天,毀壞的地方都已經重建,煥發了新貌,城內比之前更加繁華。
柳玄問邊走邊看,臉上毫無表情,眼底意味複雜。
「老柳!你沒事吧?好久沒看見你了,我還以為你咳咳,沒事就好,這是我剛宰殺的野豬,豬下水拿回去下酒吧!」
街邊的豬肉攤上,滿臉絡腮須的姚屠夫,對柳玄問笑呵呵的打著招呼,順手將一掛豬大腸丟了過來。
柳玄問接住豬腸,愣了一下,僵硬的咧嘴笑笑:「謝了,小姚。」
姚屠夫不由的一臉驚訝:「咦,老柳,你魔罡了嗎?以前吃了我十幾年的豬下水,吃了我爺爺五十年的豬下水,都沒聽你說半個謝字,稀奇啊」
「滾一邊去,小兔崽子!」
柳玄問笑罵了一句,提著豬腸子轉身離去。
「老柳,好久沒見了,我還以為你這老東西歸西了呢」
「柳老哥,來我們青樓坐坐啊,有新姑娘出台,今晚給你打折」
「老柳,來喝兩杯啊,我請你」
沿街所過,許多幾十年的老街坊,都向柳玄問熟絡的打著招呼。
柳玄問也笑著一一回應。
只是,若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的笑容始終有些僵硬,眼神有些複雜。
他在天外鞏固了近一年修為,終於能做到遮掩通天魔體,重新化為人形。
他原以為只要自己願意,仍能繼續隱居市井,做一世閒人。
但真正回來後。
他卻發現,自己回不去了。
他可以掩藏魔體,隱匿魔氣。
但他們不行。
此刻,在他的眼中,賣肉的姚屠夫,賣布的王老闆,青樓的李老鴇,賣草蓆的王二牛,酒館的獨眼張,巡城司的周江、趙康
所有人。
所有人都是披著人皮的魔。
他們體內的困鎖著醜陋的魔魂,在隨著他們的言語張牙舞爪,仿佛隨時可能擇人而噬
他其實早就知道,這個世界已經不存在純正的人族。
但他也只是知道,也只是感覺到,但卻看不到。
現在,他看到了。
但他又寧願自己看不到。
他的這種痛苦,沒有人能夠理解,也沒有人能夠體會
他提著豬大腸,帶著一身落寞和蕭瑟,走出了寒陽城北門。
在城門下,他買下了一匹毛色枯黃的老馬,騎著馬不疾不徐的向北行去。
一路上,他邊走邊看,看到了許多往日沒看到過的景象。
他看到有少俠仗義出手,殺死野獸,救助受傷的路人。
他看到有人抱著褡褳,在樹下默默地等待失主來尋。
他看到有先天武者,意氣風發的輕馳而過,卻沒有仙門的巡風劍士追殺,路旁人們也都投去敬仰的目光。
他沒有看到呼哨橫行的馬賊。
他沒有看到攔路打劫的強盜。
他也沒有看到高高在上、對凡人生殺予奪的冷漠修士。
這個世道不一樣了,真的不一樣了。
變的比以前更順眼了。
但也變的更礙眼了
柳玄問騎著老馬,喝著路邊酒館老闆送的劣質米酒,臉上掛著僵硬的笑。
笑著笑著,他竟然哭了起來。
又哭又笑。
放聲大笑。
嚎啕大哭。
瘋瘋癲癲。
「哈哈,哈哈哈!」
「沒希望了沒希望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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