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視?獨聽?獨斷?此為王道?自欺欺人?」
陸道源返回貨行,猶是心有餘悸,他本是在滿腹心事,苦於無人訴說之際,方才重返書院,期望能藉此尋到故人蛛絲馬跡,聊以**。不料卻遇到了那個形同鬼魅之人,聽其言語,他不僅對自己頗為了解,且與黃公望也略有淵源。
可陸道源思來想去,始終記不起有哪個武藝高強之人曾出現在東麓書院,當年來往之人不是本院學子,便是各坊慕名而來聽道百姓,絕無江湖人士。
「老先生怎會與這種人相識,他又為何深夜藏匿於此?」
黃公望是個富貴文人,平日裡師兄弟無事角個手腕都會遭他訓斥,更何況舞槍弄棒了,他斷然不會與武人結識才是。憑心而論,若不是出於種種前程考慮,自己也不會與吳鉤走得如此親近。
「此人雖揚言殺我,似是警告,不是真要取我性命。」
念及深處,陸道源望了一眼窗外天色,吹熄燭火……
翌日天亮,陸道源不顧腹中飢餓,趕出門去,竟要再訪東麓院,一如之前,他沿洞中爬進,只一站起,他便環視四周,此時是大白日,倘若那怪人還在此地,發現應當不難。
可待他查遍角落,又悄無聲息地挨屋搜尋片刻後,終是一無所獲,這一發現不禁令他背脊生涼,暗暗想道:「莫非昨夜真的見了鬼了!?」
就在他手足無措之際,忽覺後頸一疼,回首望去,卻見一塊不知從哪兒飛來的小石子擊中了自己,隨即便聞院中響起空蕩聲音:「傻小子,你好大的膽子,老子不是讓你滾了麼?」
陸道源聞音驚喜交加,一改昨夜針鋒相對之態,恭聲有禮道:「老前輩,原來您還在這兒。」
「前輩便是前輩,你為何要加一老字?憑白把你老祖宗我給叫老了。」
此人自稱老祖,卻不叫人喚老,陸道源聽了笑道:「聽您聲音便知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更何況您又與黃老先生相熟,那定是平輩中人了,當然是老前輩了。」
「哎呦,不得了,這也是陸堅老兒教你的麼?只憑聲音便能識人老少?斷人德行?」
言畢,他聲音忽然一變,以一種尖銳高亢的音調傳出:「那這樣呢?」
這聲音雖不大,卻無比刺耳,分辨不出從何而來,只覺得四面八方皆是,震得陸道源耳朵生疼,可他聞音不由心中一定,暗道:「此人懂得變音,那他聲音定然是假的。」
當即陸道源揚聲道:「晚輩來此,絕無惡意,只想向前輩請教幾個問題,問完在下便走,不再打擾前輩。」
誰知他話音一落,院中響起一陣大笑,陸道源面色一變,不待他有所反應,忽見屋內飛出一張椅子來,眼見便要砸到自己,陸道源慌忙後退,一個不慎坐倒在地,那椅子便在眼前摔成粉碎。
「前輩,你……」
「老子是念在陸堅老兒面上繞你性命,你一區區棄徒竟敢如此不知好歹。」
陸道源聞言面色一白,心下卻想:「棄徒,是了……這人果然識得老先生,我被逐走時,並無外人在場,定是老先生與他說的。」
話雖如此,可陸道源不明對方底細,又見他喜怒無常,只好起身離去,不再與他糾纏。
「這人功夫高極,顯是瞧我不起,吳大哥若是在就好了,他們武人興許能夠搭上話來……」陸道源走在道上,始終存念著與那怪人詢問黃公望去向一事,昔日恩師於他有再造之情,縱使萬般絕情,他還是念念不忘。
「哎……我想見他老人家,他老人家也未必想見我,這才不過一年半載,他還在生我氣吧?」
念及此處,陸道源略感失落,又尋思道:「貨行里的事還沒忙完,想必那些掌柜這幾日便要來討賬了,眼下店裡只有我一人,屆時又如何與他們清算?」
「罷了,先不管那怪人了,還是店裡的事打緊。」
他邊想邊走,一路心思連轉,走到一半時又忽然想道:「我孤身一人又能頂什麼用,不如先去把阿鬼尋來,他識得過半工人,暫且召回一批,把手頭上的事忙完再議。」
此時的陸道源猶如一隻無頭蒼蠅般在街頭亂竄,所去方向也是一改再改,饒是他本人無所察覺,道上行人卻紛紛側目,一人不慎與他相撞,倒地呼道:「你這人怎麼走路的!?」
這一喝既令他清醒大半,當即將那人扶起,此人見他尚算有禮,只瞥了他一眼,便走了開去。陸道源則駐足原地,面現苦笑,自覺是那怪人擾他神智,不將此人身份弄清,怕是心病難卻。
他邊想著又走出數步,一陣香氣迎面而來,令人食指大動,原來不遠處有一飲攤,正販著出爐燒雞,整日滴水未進的陸道源見了不由咽了口吐沫,正想走開時,卻又心中一動,似是想到了什麼,當即向那老闆走去……
……
……
東麓書院,粱間暗處。
一道人輕撫手中木製長匣,幽幽吟道:「抱玉入楚國,見疑古所聞,良寶終見棄,徒勞三獻君。」
長音落地,道人按匣不語,片刻後謂之輕嘆道:「圖中究竟何物?」
他正沉吟之際,忽聞院中傳來一人聲音:「前輩……晚輩為您取來一隻燒雞,前輩若是餓了,請自行取用。」道人聞音於暗處探去,卻見院中立著一少年,他手中正提著一隻燒雞,道人見狀不禁皺了眉頭,心想:「這小子著實粘人,無怪陸堅說他執拗。」
院中少年正是陸道源,他見此間無聲,只好放下燒雞,轉身離去,這時院中又響起了那道人聲音:「有肉無酒,你當祖宗我是廟裡念佛的麼?」
陸道源止步,放聲道:「晚輩能力有限,只能帶只雞來給前輩享用,酒便無能為力了。」
道人聞言一怔,傳聲道:「你這窮小子,沒錢便說沒錢,酒水都沽不起也敢來孝敬祖宗!?」
「晚輩雖清貧,眼下還是有幾百兩銀子的,只是……」
他話未說完,便被那道人驚呼打斷:「幾百兩!?你從何而來?」
「自好友處得來。」
「好友?你是說有人憑白送你幾百兩銀子?」
「倒不是憑白相送,只是托我暫時為他保管而已,是以不能拿來買酒孝敬前輩。」
此話一出,那道人似是沉默下來,片刻後方才傳出一陣大笑,道:「那你這好友當是個腰纏萬貫的大商賈了?」
「他是商賈之子,但志不在此。」
「哦,那就是個敗家子了。」
陸道源搖頭一笑,道:「他同前輩一般是個習武之人。」
聞聽此言,暗處道人一驚,問道:「你怎知我是習武之人?」
「實不相瞞,晚輩有幸見過幾位武藝高強的「好漢」,只不過比起前輩這般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本事來,大有不如。」
「哈哈……這馬屁倒也受用,不曾想你這傻小子也是個江湖人了,算我走眼,那你說說你見過哪些好漢呀?」
陸道源略作沉吟,言道:「除卻晚輩那位朋友以外,在下還見過一人稱奇醜大王的好漢。」
「那呼陀!?」暗處道人眼皮一跳,沉聲問道:「他是道上有名悍匪,你是如何與他相識的?」
「晚輩遭奸人設計,誤入奇醜寨,他受人之託來殺我等,我便把他殺了。」
聽到這話,那道人登時怔住,饒是藏匿於粱間暗處,不能得見面容,但通過其略顯急促呼吸聲,便可知他心下不無驚異,只在駭然間,他揚聲罵道:「你當老子是豬,少在老子面前胡吹大氣,那呼陀一手鐵杖少說有百十斤兩,豈是你一個臭酸書生說殺便殺的?」
院中陸道源聞聽此言,心下一動,面不改色道:「前輩所言甚是,那老山賊確是利害,使得正是一根鐵杖,拳擊不傷,馬踏不死。」
「嘿嘿……那呼陀自異域而來,一身硬氣功極是了得,這是橫練功夫,尋常手段自然傷他不得。」
道人言罷,轉念一想,傳聲道:「那這麼說來,當是你那位朋友的功勞了,他能殺了那呼陀,想必萬兒也不小,且報來聽聽。」
陸道源聞言心下一轉,回應道:「吳鉤。」
「吳鉤?這名字好玩兒,只是不曾聽過,他以兵器為名,使得便是吳鉤吧?」
「我這朋友不使兵刃,只會拳腳。」
「哦?有點意思,那你可知他使得是哪路拳法?」
「他曾對我講起過,喚作靈猿通背拳。」
誰知他話音一落,那道人再次罵道:「胡說八道!這是北方拳法,不入流的外門功夫,練到深處也不見得能傷那呼陀一根毫毛。」
「在下又沒說是我這位朋友殺了那呼陀,只說是晚輩殺了那呼陀。」
那道人一怔,古怪笑道:「好……那我便瞧瞧你有何種本事竟能殺了那呼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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