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這話一出,所有人頓時看向陸晨。
新元大典,歷來都是皇帝的個人舞台,是帝王向全天下宣告自己手攬日月、掌控乾坤的無上權威的盛大典禮。
雖然沒有規定在皇帝昭告天地時身邊不能有人,但古往今來,這種極其重要的儀式,除了即將篡位的權臣以外,從來沒有一個臣子會站在無極宮長廊盡頭,那設置了超凡大陣的紫薇聖台。
無論皇帝有多寵信臣子都一樣。
這是一種無聲的默契,根本不需要寫進法典。
但是現在……
女帝卻邀請陸晨和她一同登台。
此舉所釋放出的信號,簡直不要太明顯。
而無論陸晨最後是否會登台,女帝對他的寵信,他身上的聖眷,幾乎都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甚至可以毫不客氣的說,陸晨現在的權勢已經完全不能用官職品級衡量了,哪怕他現在的身份只是一個九品芝麻官,也絕對沒有人敢對他不敬,包括當朝首輔在內。
從女帝邀請他一同觀禮的那一刻開始,今後他的任何意見和態度,一舉一動,都會對朝局產生巨大影響。
沒有人敢輕視聖眷如此恐怖的存在。
或者說,他已經到了雖無宰相之權,但有宰相之實的地步。
而且這廝還是個一腔熱血的正人君子,剛正不阿,認死理,既不結黨也不營私,對官場的那一套幾乎到了深通惡絕的地步,誰要是對他行賄示好,事情能不能成且不說,能不能躲過牢獄之災都是個問題。
最可怕的是,這貨能力也頗為不俗,不僅不是什麼都不懂的草包,反而才學高得嚇人,還有著獨到的眼光和極高的辦事效率,出道以來所行之事無一不成。
這樣一個人在朝…對一些朝臣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這一刻,不少朝臣都感覺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威脅和不安。
陛下越是越是毫無保留的寵信和他們信奉的官場格格不入的陸晨,他們的危機感就越強。
尤其是勛貴一列,燕國公鄭岳、趙國公長孫成等人的眉頭幾乎擰在了一起,文官這邊,也有不少朝臣皺起眉,然而作為文官之首的顏松卻是面無表情,仿佛什麼都沒聽到一般,眼神沒有絲毫變化。
一如既往的沉穩。
比老狗還穩。
至於新晉次輔蕭韻,新任神武大將軍顧思妙,此時雖然眉頭一蹙,但卻還是一言不發,絲毫沒有開口勸諫的打算。
「多謝陛下好意。」
陸晨朝女帝躬身行禮,理所當然地拒絕道:「但此舉於禮不合,還是算了吧。」
「朕記得,禮法裡,貌似沒有這麼一條吧?」
女帝嘴角掛著一抹淺笑,顯然是對陸晨的拒絕早有預料,接著看向前面的蕭韻,淡淡道:
「對嗎?蕭愛卿。」
被點名的蕭韻有些無奈地點了點頭。
「回陛下的話,的確沒有規定臣子不能與君王一同登台觀禮。」
在升入三閣後,她所監管的乃是禮部之事,自然不可能不懂禮法。
得到確認後,女帝轉過頭,看向陸晨。
「你也聽到了吧?陸卿,既然列祖列宗沒有留下這條規矩,那臣子和君王一同登台觀禮,就不算違背禮法,陸卿又何必糾結於此?」
說著,她突然朝前幾步,湊到陸晨跟前,輕聲道:
「更何況陸卿之前不是對朕說過,為人君者,當知曉上善若水之理,通曉變通之道麼?怎麼真到需要如此行事的時候,卻如此縮手縮腳?這可不像陸卿你雷厲風行的風格啊。」
聽到這話,陸晨不由得一陣無語。
你妹的,老子之前說的道理是這麼用的嗎?
「陛下,話雖然是這麼說沒錯,但此事自古……」
「自古如此便是對的嗎?」
沒等陸晨說完,女帝便搖了搖頭。
「水無常勢,兵無常形,是故因勢利導方為上上之策,陸卿,這可是你教朕的道理啊。」
陸晨嘴角猛地一抽。
淦,感情老子教你的道理都是你丫用來跟老子抬槓的工具是吧?
「陸侍郎。」
這時,蕭韻突然開口。
她先是瞥了女帝一眼,明眸之中閃過一抹微光。
「既然陛下堅持,而且又沒有違背禮法,你就不要拒絕陛下的一番好意了,更何況……違抗聖意,可不是為臣之道啊。」
聞言,陸晨頓時目光一凝。
違反人設,可不是什麼好事啊……
於是他沒有再推辭。
「如此,微臣便多謝陛下抬愛了。」
見他終於不再拒絕,女帝先是笑了笑,然後眼角的餘光微不可察地在蕭韻身上停留了一下。
不過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繼續朝前走去。
陸晨老老實實地跟在她屁股後面。
與此同時,隨著女帝接近紫薇聖台,長廊兩側的法陣陡然運轉起來。
哐哐哐!!
伴隨一陣沉悶的響聲,長廊兩側瞬間浮現出無數拳頭大小的符文,飛速以某種規律匯聚起來,形成一個個法陣,最後這些法陣不斷串聯在一起,頃刻間便連接成了近百個十丈大小的大陣。
唰!
那些大陣才運轉沒多久,便突然齊齊激射出一道紫金色的光芒,飛速向著四面八方飛去,轉瞬之間便消失在了遙遠的天際。
而在這些光束飛出的剎那,仿佛是事先排練過一般,底下的無數臣民同時跪倒在地,玄極衛和剛組建沒多久的禁軍以及數萬蒼翎軍精銳同時舉起長戈。
「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
「……」
這一瞬間,洛京鑼鼓震天,靈炮齊鳴,萬人空前。
數以百萬計的洛京軍民齊聲高呼,洪流般的巨響響徹雲霄,如同天崩地裂。
女帝和陸晨在臣民的高呼聲中步步前行。
「陸卿。」
走在前面的女帝突然再次開口。
「準備好了嗎?」
此時兩人已經走到了長廊末端。
身後沒有任何人。
距離最近的顧思妙、顏松和天宗府宗正姜旭,距離他們都有百步之遙。
陸晨有些不解地看著女帝。
「陛下指的是?」
「該施法了。」
說著,女帝腳步一頓,而後手一擺,許久未見的極道之劍瞬間憑空出現在她手中。
這時,陸晨才注意到,不知不覺間,自己竟走到了一處不斷有紫光流轉的大陣的陣法中央,腳下的陣眼不斷向外溢出一股神秘的靈氣,使得兩人逐漸被紫霧所籠罩。
女帝回過身,提著極道之劍走到陸晨跟前,然後反手持劍,劍鋒正對著腳下的陣眼,另一隻手輕輕蓋在劍柄上。
「陸卿,伸手過來。」
陸晨依言伸出手。
「放在朕的手背上,另一隻手和朕一樣握住劍柄,然後催動體內的靈力,發動極道之劍的秘法。」
聽到這話,陸晨不禁有些遲疑。
「陛下,這……」
「聽朕吩咐。」
女帝輕聲道。
「時間快到了,陸卿,你也不想朕在如此重要的場合逾期不至,失信於天下吧?」
你也不想什麼的……
這話說的,怎麼像是在牛誰一樣……
陸晨搖了搖頭,卻也沒有再多說,直接按照女帝的吩咐,一手握劍,另一隻手輕輕蓋在女帝的小手手背上。
剎那間,驚人的溫潤觸感傳來。
女帝那潔白無瑕的小手,宛如一枚溫玉,讓人忍不住心中一盪。
不過僅片刻,他便把那點旖旎拋諸腦後。
且不說現在如此莊嚴肅穆的場合和氛圍,光是面對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他這個心理年齡大了一圈的成年人就升不起什麼邪惡的念頭。
這時,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陸晨突然感覺手心的觸感,溫度似乎上升了一些,同時有種濕潤的感覺,於是下意識地看了看女帝的面色。
女帝面色如常,沒什麼變化。
果然是錯覺。
而就在陸晨想著要不要跟女帝道歉,說自己有手汗的時候……
「極道……」
女帝突然眼神一凝,磅礴的靈力陡然從體內湧出,頃刻間和陸晨的靈力融合在一起,而後不斷朝極道之劍中涌去。
這一刻,陸晨突然想起,自己貌似是唯一一個能使用極道之劍這把人皇劍的臣子。
一念至此,他便「明白」過來,原來女帝讓自己觀禮,是為了藉助他的力量,加強極道秘法的威力,讓新元大典最重要的儀式效果和由此建立的威望更上一個台階。
理解了這一點,他頓時一臉瞭然。
果然女帝從來不會做莫名其妙的事。
叮!
只聽到一聲清脆的響聲,極道之劍陡然光芒大盛,耀眼的光華瞬間將兩人籠罩在其中。
「九霄!」
女帝猛地一聲厲喝,極道之劍中的術式連同腳下的法陣同時發動。
下一秒——
咔噠!
陸晨只感覺腳下的長廊突然晃動了一下,隨後便看到靠近文武百官的一端突然裂開。
緊接著,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光滑的裂口陡然擴大,隨後兩端徹底分離。
「陸卿,站穩了!」
恍惚間,女帝的聲音再次響起。
嘩嘩!
女帝話音落下的瞬間,陸晨突然感覺腳下一沉,一股巨大的推力猛地從腳下傳來,轉瞬之間,周圍的景色突然開始不斷倒退,身後的文武百官眨眼間便徹底沒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愈發稀薄冷冽的空氣,愈發接近的雲彩。
臥槽?升天了?
猝不及防之下,陸晨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的同時,身體不禁一個踉蹌,整個人朝女帝倒了過去。
女帝眼疾手快,當即反手抓住陸晨的手,同時側過身,擋在陸晨跟前。
嘭~
一聲輕微的悶響後,陸晨被女帝用身體擋了下來。
然後,他再次感受到了女帝的胸懷是何等的雄厚驚人。
衝擊傷害都快被完全抵消了。
很快,紫薇高台和長廊末端升空的速度逐漸放緩,愈發平穩下來。
「抱歉。」
等到高台徹底停穩後,陸晨下意識地退開,然後一本正經地道:「微臣實力低微,一時失態,竟衝撞陛下龍體,請陛下責罰。」
聞言,女帝卻是擺了擺手,毫不在意地道:「無妨,一點小事而已,陸卿也不是故意的,不必如此在意。」
說罷,不等陸晨回應,她便從陣眼處抽出極道之劍,然後轉過身。
「好了,吉時快到了,陸卿,隨朕來。」
話落,她再次邁起腳步,朝近在咫尺的紫薇台走去。
陸晨見狀,只要搖了搖頭。
「是,陛下!」
應了一聲後,他便起身跟了過去。
路上,他下意識地掃了周圍一眼,發現腳下的長廊果然懸浮在了半空中,沒有任何支點,而長廊邊緣,竟能夠隱約看到洛京城西面城牆的完整輪廓。
他們已經身處高空!
真正在物理意義上做到了高高在上,俯覽眾生。
好在長廊還算寬敞,腳下也不是玻璃棧道,不然有點恐高的陸晨怕是要謝。
他有點想不明白,為毛這些大人物總是喜歡站在高高的地方。
就不怕摔下去嗎?
位置那麼高,摔下去,無論是物理意義上還是其他意義上,真的會死的啊……
片刻後,陸晨收起腦海中亂七八糟的想法,跟著女帝走到了紫薇高台,然後老老實實站在一邊,和馬上就要進行新元大典最重要的儀式的女帝拉開一定距離。
雖然女帝邀請他一起觀禮,但在這種特殊時候,還是把位置留給她比較好。
畢竟待會大陣發動以後,站在那裡的人,可是要面向全天下的。
臣就是臣,再怎麼得寵,也是臣子,為人臣者,當明臣職,恪守本分,這種事在後面默默看著、等著就行,還是不要參與的好。
「陸卿,過來點。」
卻不料女帝見他沒有跟著過來,竟直接停下腳步,朝他招了招手。
陸晨再次遲疑了起來。
「陛下,這不好吧?」
女帝杏眼一掃。
「陸卿,朕身為天下至尊,一言九鼎,只要朕說可以,那就一定可以!快點,時候不早了。」
君命難違,陸晨也只好嘆息一聲,快步走到女帝身後。
這時,太陽已經升到高空,紫薇之氣不斷向女帝兩人腳下的大陣匯聚。
女帝深吸一口氣,再次調動體內的靈力,而後竟是將其直接實質化,控制這股能量體在身體周圍快速環繞。
手中的極道之劍再次綻放出一道金光。
下一瞬間,她和陸晨腳下陡然升起一道光柱。
「陸卿,看看下面。」
陸晨下意識地依言朝底下看去。
剎那間,整個洛京城都化作了一個方塊區域,偌大的司隸地區,這大夏朝的大好河山,盡收眼底。
「很美吧」
在陸晨看過去的同時,女帝一邊維持術式,一邊緩緩開口,輕聲說道:
「這大夏的江山,今後便是朕和陸卿你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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