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蘇辰再次恢復意識時,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動不了,眼睛不能睜開。與此同時,腦子裡多了些什麼東西,仿若一幅幅畫卷在他腦海中緩緩舒展開來,於是這一世,蘇辰不必再探尋自己的身份,他已然明白,這一世——
他,是一隻修行千年的九尾妖狐,而今一千五百歲。
千年,修行;五百年,封印。
無盡涯,練冰山。
傳說中這是九天神佛關押囚徒的地方,被送來這裡的生靈,無論有多大神通,終身都無法逃離出去。曾經的魔界至尊,與蜀山大逆合歡子被鎮壓於此,歷萬年而身死道消,亦不曾踏出半步。
現在,蘇辰被封印的地方,就在練冰山。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蘇辰感到眼皮能動,於是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冰晶世界,琉璃炫彩,火焰般的華光被冰封成靜止的世界。
蘇辰在包裹住自己的冰層里看清了他現在的模樣,有著九條長長尾巴的赤紅狐狸,全身像燃燒著的一團火焰,唯有額頭中央點綴著一縷雪白。
這是他的本體,九尾天狐。
「小狐狸,你終於睡醒啦?」
正在蘇辰思考他被封印的原因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在耳邊。
蘇辰疑惑不解,他被封印在冰層里,怎麼會聽到外面的聲音,而那個聲音與其說是從冰層外傳來,莫若說是直接響在他耳邊更為合適。
「小狐狸,你不用找了,我在這裡。」隨著這句話落下,封著九尾狐狸的冰層發生龜裂的聲音,裂縫擴大,一寸一寸向外延伸。
「咔嚓」一聲,無數冰晶碎片崩散,像雪花一樣自空中灑落,迷濛純白的世界裡,一道紅色光華划過。
冰晶碎片灑落,赤色狐狸輕盈地跳到地上,優雅地抬了抬前肢,仰起頭看向前面的參天大樹。
這棵樹真的非常大,上頂蒼穹,看不到樹冠,而它的根系幾乎充滿這整個冰晶世界。
這棵樹沒有一片葉子,顯得非常蒼白,跟它上面顯露出來的五官一樣蒼老,老得仿佛隨時會死去一樣。先前蘇辰聽到的聲音再次響起,正是出自前面那棵老樹的嘴巴,它似乎聽到了蘇辰的心聲,深沉地嘆息一聲,緩緩說道:
「我就快要死了,如果你再不醒來,那你就真的要跟我一樣,永遠沉睡下去了。」
「你在等我?」蘇辰四肢著地,慢慢朝那棵說話的樹走近。雖然輪迴了很多世,但非人類生物的次數還是不多的,所以蘇辰現在需要適應下怎麼用四肢在地上行走。
「是的,我在等你。或者說,我等的是,九尾天狐一族。」
蘇辰從傳承記憶里知道,他是九尾天狐一族最後的族員。五百年前,他已經是一隻修行千年的大妖,卻突遭封印,至於為什麼被封,傳承的記憶里沒有。
在他被打落無盡涯,封印在練冰山下時,其他的族人,都盡數死了。
「浩劫將至,三界不寧,我需要你去幫我找一個人。」
狐妖赤色的瞳孔有著最絢麗的光彩,卻也染上了這冰晶世界的寒意,不知是否受傳承記憶的影響,蘇辰的情緒很淡漠。
「三界不寧,與我何干?」
那棵蒼老的樹沉默一下,說道:「我幫你破開了封印。」
蘇辰也沉默了下,望向那雙比他現在這個身體還要大的眼睛,淡淡道:「那又如何,或許我更想被封印在裡面。」
這次老樹沉默了更長的時間,眼皮耷拉下來,仿佛力氣在一點一點消逝,「我知道,你在找一個人,幫我找到我要找的人,你會得到他的下落。」
蘇辰眼皮跳了跳,這個世界與之前的幾個世界不同,冥冥中似乎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告知他那個人已經跟隨而來,卻又阻止他不要尋找相見。
靜默片刻後,蘇辰抬眼,緩緩問出口:「你要我幫你找誰?」
蘇辰按照那棵樹所指的方向一直往東南而去,他幻化出人形,將火紅色的皮毛化成衣物穿在身上,像是披著柔軟的彤雲。瀑布般黑亮的長髮一直垂落到腳跟,蘇辰懶得打理,任其自肩頭垂落。
一直飛行七天七夜,方飛出無盡涯。蘇辰又向前飛行一段距離,看到下面有一個小鎮子,便從天上降落到地面。
知道從天而降直接落在人前,怕是會引起動亂,所以蘇辰選擇的降落點是鎮外的小樹林。
小樹林裡此時正上演著一場頗為驚心動魄的追逐戰。
小兒手臂粗長的白蛇在前面驚慌逃竄,後面是一名踩著劍的在半空中飛行的年輕青衣修士,青衣修士一邊追嘴裡一邊喝斥:「妖孽,往哪裡逃?」
蘇辰降落前沒注意腳下情況,卻不想恰好落在了一人一蛇之間。
望著眼前突然出現的紅衣美人,年輕修士一下子就愣住了,呆呆盯著蘇辰的臉,把捉拿妖孽的事頓時忘得一乾二淨。
前面逃跑的白蛇也停了下來,高高仰起蛇頭盯著蘇辰的臉看,心裡在想:這是誰啊,怎麼長得比玄琴姐姐還好看。
蘇辰沒在意眼前的人和蛇,抬起腳步往前走,那年輕修士終於回過神來,上前幾步站在了蘇辰面前,紅著臉說道:「這位、這位道友請留步,在下望仙門靳書,敢問道友從何而來?」
「不要告訴他!他是壞人!」小白蛇「刷」地竄到蘇辰面前瞪向那名年輕的修士,完全忘了先前被人追殺的事情。
「妖孽,休得胡言!」靳書橫眉一豎,翻轉手中劍直指白蛇。
小白蛇一下又竄到蘇辰身後,「漂亮美人救我!」
或許是覺得單只「漂亮」或「美人」二字不足以表達它對蘇辰容貌的讚嘆之情,乾脆將兩詞疊加使用。
蘇辰腳步微頓,低下頭淡淡掃了腳邊的白蛇一眼,沒什麼表示,繼續往前走。至於攔在他面前的那名修士,根本就被他無視了。
小白蛇綴在蘇辰袍角,一點一點隨著他的走動往前挪,見蘇辰沒有趕它的意思,膽子頓時大了許多,游到前面跟著蘇辰的腳步一起前進。一邊往前遊動,一邊不時回頭看一眼站在原地的年輕修士,見他只是呆呆盯著漂亮美人的背影看,沒有追上來的意思,一顆心便完全放了下來。
等到出了林子,道路上已能看到行人,路旁還有歇腳的茶寮。這些人一看到從林子中走來的蘇辰與小白蛇,一個個都呆若木雞,喝茶的舉著茶杯不動,走路的抬起的腳忘了放下,世界仿佛在一瞬間靜止。
蘇辰皺了皺眉,這樣的關注可不是他想要的。他將視線往下移,落到跟在袍角後的白蛇身上。小白蛇通體雪白,腦袋中間似有點淡淡金色,此時正偏著腦袋看他,靈動有神的樣子,一看就能看出不是條普通白蛇,而是有修為的蛇妖。
「能化人形麼?」身邊跟一隻蛇妖實在太引人注目了,化成人形的話至少一般人看不出來,蘇辰想。
「能、能的。」漂亮美人跟它說話了,小白蛇心花怒放,話都說不溜了,「就是、就是不太會做人。」
「如果你想繼續跟著我,只能以人形現身。」蘇辰語氣淡淡地道。
小白蛇糾結不已,變成人要用兩條腿走路,身體離開了地面好沒有安全感的,可是又想跟著漂亮美人怎麼辦?最後對美色的嚮往壓倒一切,小白蛇點點頭,便要變化人形。
「等等。」蘇辰眉頭微蹙,也不知自己的決定對不對。這小白蛇看起來不諳世事的樣子,他因為被封印五百年,傳承記憶也只有有關九尾天狐一族的事情,所以他對這個世界還是完全不了解的。
這世輪迴為妖,想著大家都是妖好溝通點,才允了這條小白蛇跟隨,現在看來,似乎是選了個麻煩?
蘇辰長袖一揮,卷著小白蛇騰空而起。
當眾化形?還能更惹人注意些麼。
小白蛇一下被卷到空中,整個身體懸空,「呼呼」的風打在蛇身上,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事,頓時淚崩,「哇哇」大喊起來。
「啊——我、我飛起來了,我、我恐高啊——」
簡直魔音灌耳,蘇辰再次懷疑自己的選擇,瞄到下方有座破廟,飛身下去,將白蛇隨手扔在草堆里。
之前靈動的白蛇,兩眼冒圈圈,像用麵團揉成的長條,軟趴趴癱在地上,一條命去了大半的樣子。
「你修煉多長時間?」蘇辰盯著地上那一癱長麵條,眉頭微蹙,淡聲問道。
「兩、兩百、五十年。」小白蛇有氣無力地回答。
二百五十年?蘇辰沉吟不語,天狐一族,百年而化人形,兩百年則大多能覺醒三尾的力量。而他,更是在三百歲的時候覺醒九尾之妖力,成為天狐一族中最為年輕的九尾妖狐。
同是妖類,果然還是存在種族差異麼?
當蘇辰看到小白蛇的人形時,他已萬分確定自己做了錯誤的決定。
一身白衣,扎著兩個包包頭,十一二歲的小女孩,臉蛋很討喜,兩隻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時一臉純稚無害,很是惹人喜愛。
——前提時,不要總不知道先邁左腳還是右腳,然後兩隻腳打架撲倒在地,屁股後還時不時伸出一截白色尾巴。
蘇辰想扶額嘆息,望著趴在地上睜著無辜的大眼睛與他對視的小女孩,不怎麼抱希望地問:「本體的話,會縮小麼?」
小女孩搖搖頭,一眼痴迷地盯著蘇辰的臉,「玄琴姐姐教過我,但我總是學不會。」說完後才覺得有些丟臉,不由低下頭,卻又抬眼偷偷觀察蘇辰的表情,身後的白色尾巴不自覺地抽動兩下。
蘇辰默了會兒,淡然道:「變回蛇形吧。」
讓變人時扭扭捏捏,讓變回蛇身時頓時眼睛一亮,「刷」地一下眼前小女孩消失,一條小白蛇游到蘇辰腳下,討好地朝他吐了吐蛇信子。
蘇辰伸出手指在它頭部輕輕一點,銀光一閃,兒臂粗的蛇身縮成小拇指細,纏在蘇辰手腕上,便如同套了一個銀手鐲。
「哇,漂亮美人好厲害,玄琴姐姐都不能把我變小哎。」
再次聽到那個稱呼,蘇辰沉默一下,道:「再讓我聽到這個稱呼,你便立刻從我眼前消失。」
小白蛇頓時緊張地翹了翹尾巴,用小心翼翼的語氣問:「那我該稱呼你什麼?」
蘇辰沉默一下,方想要開口,小白蛇忽然想到什麼似的驚喜聲音響起。
「我叫你主人吧,你那麼漂亮,領養我好不好?等我以後長大了,頭上長出角,我就可以帶你上天帶你飛啦。」
你不是恐高麼?
「……」蘇辰把到嘴的名字咽下去,沉默地走出破廟。
「主人主人,漂亮主人,我們要去哪裡啊?」
蘇辰閉了下眼,用平靜的聲音回答:「當世最大的仙門。」
「誒,我們要去天極麼?!」小白蛇激動地整個上半身彈起,在蘇辰手腕上拉成一條直線。
「天極是當今最大仙門?」蘇辰腳下一頓,對這條小白蛇還能知道點有用的東西稍感詫異。
「是的呀,天極的隋衍上仙真的長的好好看哦,跟主人一樣好看呢。」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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