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
奧古斯格背靠在一棵香樟樹上,仰頭望著深藍色的夜幕。庭院裡石柱林立,蒼白的長春藤攀蔓其上, 葉子被月光染成骨頭般的銀色。
身材修長, 銀白頭髮的年輕人,在這月色濃郁的夜裡,獨椅香樟樹,一動不動, 仿佛在思考著什麼,又仿佛什麼都沒想。
忽然,奧古斯格眼睛微微睜開了一些, 凝神傾聽夜風中送來的聲音。他慢慢直起身,望向莊園裡某個方向,下一刻,身形從原地消失。
地窖里,美因茨子爵在虔誠地祈求著。黑暗的深處無法探視, 仿佛有什麼隱藏在那樣的黑暗裡, 一陣細微詭異的聲音傳來——那是一種仿佛吞咽著什麼的聲音。
忽然,火光急劇地跳動, 有什麼東西快速閃過, 帶來一陣疾風。
美因茨子爵身體僵了僵,保持半跪的姿勢不敢動。
&就是城堡的那位侯爵大人?竟然看起來這么小,還沒有成年吧。」身側傳來一個陰冷的聲音,隨著這個人的出現,周圍本就低寒的空氣仿佛更加寒冷。
&據說剛好十六歲。」美因茨子爵立持鎮定地回答,如果仔細聽他的聲音,可以分辨出裡面有害怕,但更多的是興奮。
&是這麼個毛頭小子逼得我四處躲藏,連狩獵的樂趣都減少了,就算有供奉來的獵物,又怎麼比得上自己親自獵取來的迷人。你說,我是不是該好好處罰他呢?」
那人蹲在蘇辰身邊,盯著他的臉看。說完話後回頭看向美因茨子爵,露出張像死人一樣蒼白的臉,和腥紅的嘴唇,嘴角還沾著一縷鮮血。他望著美因茨子爵時眼珠一動不動,眼睛發出微微的紅光,一咧嘴,露出兩側尖利的長牙。
美因茨子爵只看了一眼像低下頭來,恭敬地答道:「他現在是閣下的獵物了,自然任閣下處置。」
&你這次做得不錯。」
聽到這句話,美因茨子爵頓時露出高興的表情,抬頭興奮地問道:「那『初擁』的事——」
&以為『初擁』是那麼容易就有的嗎?!」斯特拉斯聲音驟然拔高,語氣不悅,「這是神聖的事情,只有真正有資格的人才能獲得恩賜。」
美因茨忐忑地問:「那怎樣才算有資格呢?請閣下為我指明一條道路。」
斯特拉斯淡淡瞥了他一眼,說道:「按現在做的就可以。」
他抄起蘇辰夾在腰間,身形一閃,火光再次劇烈跳動起來。當地窖里的光影重新穩定下來後,斯特拉斯與蘇辰的身影都已不見。
斯特拉斯抄著蘇辰腰,幾個跳躍上到莊園的屋頂,他踩著屋頂與樹梢,在月光的照射下快速奔行。
離開莊園不遠後,奔跑中的斯特拉斯突然停了下來,他緊了緊手中獵物,四下環顧,露出戒備的神色,厲聲喝道:
&來,不用讓我動手,不然你一定後悔。」
&果不放下你手中的人,後悔的,會是你。」
一個平淡的聲音從前方響起,斯特拉斯霍然轉過身。卻見正前方不知何時出現一個人,那人側對他,垂手而立,姿態優雅,銀色的頭髮幾乎與月光融為一色。
&你是什麼人?」這人突然出現他一點都沒察覺,看那姿態,仿佛是在這裡等著他一樣,斯特拉斯心中浮起一股不安。
奧古斯格轉過頭看向斯特拉斯,視線在他手中的蘇辰身上停了一下,轉向斯特拉斯,臉上沒什麼表情。
&過一隻剛剛脫離『新生』的低等僕從,在人類世界這樣橫行無忌,你的『血主』難道沒教會你規矩嗎?」
隨著奧古斯格的話一字一字落下,斯特拉斯的身體一點一點顫抖起來,背也越來越彎。當奧古斯格最後一個字說完時,他已經徹底彎下了腰,將身中的獵物放在地上,自己則單膝跪了下來。
&大人——」
然而,只說了兩個字便說不下去,從前面傳來的威壓,令他感到了深深的顫慄。這是只有高等吸血鬼才會有的族群威勢。在血族之中,低等吸血鬼對上高等吸血鬼,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尤其如果等級差距太大,高等吸血鬼只要一個想法,就能令低等吸血鬼消亡。
而現在,斯特拉斯感覺到的威勢,就是那種巨大到他根本無法估量的差距,他在自己的血主身上都沒有感覺到過。也就是說,他眼前這位看起來二十歲不到的銀髮年輕人,至少是公爵級別的上位血族。
&我不知道這隻獵物已經被大人選中,冒犯了大人,請大人原諒。」那種威勢消失後,斯特拉斯才能說出完整的話來,而他第一時間就認了錯。
上位血族會精心挑選獵物,這一點斯特拉斯是知道,他們跟低等的吸血鬼不一樣。如果用人類世界的話來形容,那麼低等吸血鬼就像一群飢不擇食的難民一樣,只要是血就吸,像他這樣專挑女人下手已經算是講究;而上位血族,則是異常挑剔的美食家,他們可以幾年十幾年的等待獵物成熟——因為據說人類最佳的吸食時間,是在成年前的那幾天。
有些上位血族,甚至會因為沒有合心意的獵物,寧願選擇沉睡,漫長的沉眠醒來之後,再重新尋找合適的獵物。
現在顯然是他搶了這位大人精心挑選的獵物,如果對方生起氣來,直接撕碎了他都有可能。
&遠一點,別再讓我看到你。」
奧古斯格並沒有殺掉這隻低等吸血鬼。
斯特拉斯聽到他這句話後,頓時喜出望外,連一個字都沒多說,用最快的速度消失在奧古斯格眼前,生怕他會反悔一樣。
在飛速奔跑中,斯特拉斯同時在心裡決定,一定要離這裡越遠越好,萬一哪天這位大人想起今天的事,或是他又不小心哪裡冒犯到這位大人,就不一定有今天這樣的幸運了,可能會死得很難看。
還有,一般這些上位血族不是一個個都喜歡長眠嗎?大多數低等吸血鬼一生都見不到一位,沒想到他竟然見到了兩位。
一位,是賜予他「初擁」的血主;一位,則是這個不知活了多少年具體什麼等級的銀髮上位血族。
奧古斯格走到蘇辰身邊,靜靜地看了昏睡中的少年一會兒,少年的呼吸平緩,看起來像只是睡著了。他看了一會兒,慢慢蹲下身,單手摟住少年的脖子,低頭緩緩湊近。
脖子處的皮膚溫熱細膩,這個人的血味道很好,比他之前所有享用過的鮮血都要甜美,嘗過一次之後,就再也不能忘懷。
仿佛有個聲音在召喚著,盡情享用吧,盡情享用吧,錯過這樣的美味,以後漫長的歲月里都不會再遇到。
尖利的長牙露出嘴巴,抵住脖子上細嫩的肌膚——啊,獠牙還沒有刺破血管,然而心已經顫慄起來。
血族永遠不會再跳動的心臟,此時卻仿佛被注入了新鮮的血液,開始緩緩地流動,收縮,跳躍起來。
尖牙收了回去,奧古斯格抱住蘇辰,凝視著他熟睡中的臉,許久之後,將他往自己胸口按了按,雙手抱緊。然後飛身一躍,映著身後碩大的月亮,在夜色里縮成一個小點,消失不見。
蘇辰在城堡的房間裡醒來時,眼神是茫然的,看了看四周,明白自己回到了城堡,然而一下卻沒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守在一旁的老管家查理看到蘇辰醒來,激動得差點忘了平時最注重的禮儀,簡直要喜極而泣。
&人,你醒了。大人,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查理從椅子上站起,快步躥到床前,沒有拐杖的他看起來更加健步如飛,所以也就不知道平時拄著根拐杖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只是裝飾用?
&理,發生了什麼事?我是怎麼回來的?」蘇辰揉了揉額頭從床上坐起來,感覺頭有點痛。他是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記得美因茨子爵當著他的面割了一名女僕的喉,鮮血噴涌,然後他就倒下人事不知了。
暈沉的睡夢中,似乎一直在移動,一點都不安穩,直到後來為才感覺稍稍好點,然而那也只是睡夢中的感覺而已。
&人是夜裡吹了冷風,所以睡醒後會感到頭有點痛。」查理看到蘇辰揉太陽穴,在旁邊解釋了一句。他此時的情緒已經平復下來,又恢復成平日恪盡職守的管家本色,恭敬地回答自己領主的問題。
&人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來的嗎?昨天護送大人的騎士回到城堡,說美因茨子爵告訴他們,大人因為喝醉了的緣故,所以托馬斯便提前將大人送回城堡了。然而我們沒有看到任何回城堡的馬車,謹慎起見,我還是來大人房間看了看,沒想正看到大人躺在床上睡覺,只是叫了幾次都叫不醒。」說到這裡頓了頓,略為疑惑地問道。
&人,發生了什麼事情?美因茨子爵為什麼說謊?」大人這樣明顯不是像美因茨子爵說的那樣,是被托馬斯送回城堡的,所以一定是赴宴時發生了什麼變故。
蘇辰聽了皺起眉頭,美因茨子爵明顯心懷不軌,有人出手救了他,那麼是誰呢?為什麼偷偷把他送回來而不光明正大地送?還有,能在城堡重重防守下,將他人不知鬼不覺地送進領主的房間,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吧?
想不通暫時先不想,蘇辰搖了下頭,看向查理問道:
&他人呢?」
查理的臉色明顯僵了一下,微頓之後,回答道:「除了托馬斯,其他人都回到了城堡。」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一點不像一位兒子下落不明的父親。
蘇辰皺了下眉,當時大廳里只有他和托馬斯,如果他是因為某種原因被人救了,那麼托馬斯一定還在美因茨子爵手裡,只是不知活著的可能性有多大。
蘇辰目光一凝,冷聲說道:「傳令下去,派兵圍住美因茨子爵的莊園,務必要將他控制住。」頓了頓,語氣更冷一分,「如有反抗,就地格殺。」
查理神情一震,看向蘇辰的目光帶著不解與隱隱期待,「大人的意思是,托馬斯在美因茨子爵那裡?可是,他為什麼要扣留托馬斯?」
蘇辰垂下眼,淡淡道:
&為,他本來的目標是我,而托馬斯,是唯一在場的知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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