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深淵 第二十八章我是你哥

    嚴笑沒有接妹妹遞過來的線香，只是冷冷的看著她，房間裡很安靜，似乎已經跟外面的食街隔離開來。

    「為什麼不告訴我？是他的意思麼？」

    嚴曉蓉面無表情的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說清楚，這些事我不想糊裡糊塗的。」

    嚴笑固執的看著妹妹，其實他也不大明白自己到底是要知道些什麼。

    嚴曉蓉眼裡閃現著一絲不耐，對於這個便宜哥哥，她是一點好感都沒有的，當年自己的母親對他那麼好，甚至比對自己這個親生女兒還好，但是，這個人卻完全沒有良心，依然對生父，也就是她喜愛的父親的有態度有所轉變，所以她討厭他。

    「爸爸是兩月前檢查出惡性腫瘤，當時已經是晚期了，他拒絕了治療，因為沒那閒錢，他也不想麻煩你，所以不讓我告訴你，我也不想告訴你，反正你也幫不上什麼忙。爸爸臨走前，讓我通知你，但是我覺得你會覺得麻煩，所以我就沒通知你，今天都……」

    嚴笑聽著嚴曉蓉冷淡的聲音，心中的怒火再也無法壓制：「混蛋！！」

    嚴笑出離的憤怒，他從來也沒有想到過，有一天，他也會怒焰高炙的衝著一個還未成年的女孩發火，真是……

    「你才混蛋！憑什麼罵我！！」

    嚴曉蓉的聲音一點也不小，而且反應很快，像是一隻被踩到了尾巴的貓，立刻跳了起來。嗓音尖利得近乎悽厲，眼眶裡蘊滿著淚水，她努力的忍耐著，不讓它們滑落下來。她很委屈，委屈得不得了，從來沒有這麼委屈過，這是為什麼？

    嚴笑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簡單的問題，憑什麼呢？

    「你從來沒有當他是你父親吧？你從來沒有認為他是你親人吧？那麼有什麼必要通知你呢？告訴我！！」

    嚴曉蓉的情緒有些過於激動了，可能是最近一段時間，她承受的東西太多了吧，別說她還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就算是成年人，喪失親人的時候，也一樣會承受巨大傷痛和壓力吧，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撐過來的？良久之後，她才重新穩定住自己的情緒，緩緩的開口說道。

    嚴笑也沉默了半晌，才有些澀然的開口說道：

    「嗯，你說得對，我是一直都沒有當他是親人，因為他為了你和阿姨，拋棄了我和母親，甚至，當初他娶我母親的時候，心思就不純，生下我，更是一個意外。你認為，這樣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我也應該尊重他麼？」

    嚴笑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他對自己的情緒波動完全沒有結論，那麼就簡單點，順著自己的思緒，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好了，總不能在一個沒成年的孩子面前露怯。

    「呃？……」嚴曉蓉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她從來沒有從嚴笑的角度考慮這個問題，不管她如何的要強，她始終還是一個孩子。

    「你知道麼，並非你想的那樣，我並不恨他，只是可憐他，也有些討厭他，他是個失敗的男人。」

    「不許你這麼說爸爸！」嚴曉蓉有她堅守的東西，她所認識的爸爸不是這樣的，他是一個好丈夫，也是一個好父親，只是，這也許僅僅是對她們母女而言。

    「哼，直到他娶了阿姨之後，才開始像個男人的樣子，不過這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從一個父親的角度，他是虧欠了我的，不過既然我不當他是親人，他就不再欠我什麼，相反，他出了撫養費養大我，我欠了他的，為了與他撇清關係，所以，所以你應該讓我有機會還了他這個人情。」

    嚴笑說完，伸手從愣住的嚴曉蓉手裡拿過線香，在遺像邊上的蠟燭上點燃，輕輕的用手將線香上的余火扇滅，走到遺像正前方，舉起線香正色說道：「我是不會原諒你的，不過，你總算沒有悲劇到底。」

    說完，嚴笑將香插進香爐，回身看著嚴曉蓉，半晌才緩緩的開口：「我想搬過來住。」

    嚴曉蓉驚訝的看著嚴笑，好半天才揮著手大聲的說道：「為什麼？憑什麼？我不需要你可憐，我自己能活下去！什麼事情我都能做，爸爸的後事也是我一個人操辦的，我不需要你，不需要你，你走！」

    一邊喊叫著，一邊衝到門邊，將大門拉開，等著嚴笑離開。

    嚴笑看著有些失控的妹妹，聞著空氣中散發的香燭味道，以及瀰漫的不安和哀傷，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咬著牙，面對這門外的風風雨雨，大聲的說著『我不怕，我能行！』，心裡卻害怕得要死，對著周圍陌生人露出冷淡的面孔，其實心裡卻緊張的連話都已經不會說，她還是個孩子啊！

    「我記得阿姨已經沒有親人了，你生父那邊的親屬似乎也不會接受你，在這個世界上你還有地方可以去麼？」

    「我自己能行！我不需要什麼親人！你走！」

    嚴笑沒有走，反而走到空蕩蕩的客廳里，這裡以前的家具都不見了，估計是變賣掉了吧，嚴笑走到唯一一張破舊的摺疊圓桌前面，拉過一張凳子腳上有些鏽跡的圓凳坐了下來。

    「別急，記得我當初離家的時候，也是你這個年紀，你比我的條件還稍微好一些，我那時沒有房子住，就住在橋洞下面，紙皮做床，撿來的廢舊***布當被子，洗漱什麼的就去公共廁所，其實想起來，那些日子也挺有意思的，對了阿姨那時候剛剛過世，不然肯定會去看我的。」

    嚴曉蓉驚訝的看著嚴笑，她真的不知道這些，至於爸爸，可能也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親生兒子曾經有過這樣的遭遇。

    嚴笑並沒有看嚴曉蓉，而是自顧自的繼續回憶：「那是冬天，有的時候太冷了，就到庇護站去過夜，順便還能混餐熱飯，白天去上課，晚上去打工賺錢，日子過得很緊湊呢。我想，你這段時間也應該遇到了很多事，碰到了很多成年人，接觸了一些成年人的世界，你應該知道，這個世界並非是你想像的那樣，其實還是很冷酷的，你真的準備好了？」

    嚴曉蓉咬了咬牙，用力的點頭：「是的！」

    「我明白了，那麼這是你個人的意見。接著，現在還需要看看死去的這個人的意見，我想，他應該留了什麼話給我，請你誠實的告訴我，他應該會有些話想告訴我的。既然你那麼尊重他，不會不尊重他最後的遺願吧？」

    嚴笑剛才就注意到了，父親原來住的房間已經基本清空了，如果這是父親生前的安排，他這是在給嚴笑騰地方，目的也就很明顯了。

    嚴曉蓉有些糾結，想了半天，直到門口有鄰居經過，並且好奇的向屋裡張望，嚴曉蓉才悻悻的關上門，快步的走到圓桌邊上，繞到嚴笑的對面，也拽了一張圓凳坐下，眼睛卻不望向嚴笑。

    「好吧，你搬過來也可以，不過，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當然，你的事情我想管也管不了，雖然我說起來也是你哥哥，不過，卻也沒有做這個哥哥的資格，我來履行他的部分義務，直到你成年，這樣，我們就兩不相欠了。」

    嚴笑看著照片上笑得很幸福的男人，他真的那麼幸福麼？怎麼總覺得他很悲劇呢？

    「可以！只要你不管我的事情，隨你。」

    嚴曉蓉用眼角注視著這個看上去很冷淡，面相有些呆滯的哥哥，以前，嚴笑在她心目中，就是一個很反叛、很沒有良心，兼且很呆的笨蛋，不過現在看起來，他那張呆呆的面孔下，卻有一顆完全不符合表象的精明細緻的心。

    更讓她覺得震動的是，原來嚴笑才是這兩個家庭中受到傷害最大的那個人，而且還有著那樣艱苦的經歷，可是他看起來並不怨恨，而且，還願意來還這個養育的情分，真是個奇怪的人。

    「那好，有些事情我也要先說好，將來一起生活才不會出問題，我現在白天上課，晚上在月桂路兼職到十一點，所以會早出晚歸，日常生活你自己看著辦，生活費我來想辦法，現在工資也勉強夠用，學費方面你要向學校申請特困補助，另外，請你注意個人的安全，有問題也請及時告訴我，臨時的請假什麼的大學裡會比較好辦。家裡各種繳費的銀行存摺都給我，是不是還有欠賬，也都給我個清單，我們必須要還的。另外……」

    嚴曉蓉聽得目瞪口呆，嚴笑的細緻讓她驚訝，當然，也讓她有些安心的感覺，支撐了好幾個月的神經忽然有一种放松的感覺，竟然就這麼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嚴笑說著說著，見嚴曉蓉半天沒出聲，轉頭一看，才發現她已經睡過去了，好在現在不冷，不過嚴笑還是從她房間裡拿了件外套給她蓋上，在門口的鞋柜上找了找，鑰匙果然是在這裡，父親多年的習慣延續了兩個家庭。

    嚴笑決定今天趁著請假，就搬過來，學校那邊的手續好辦，自己的家當也不多，等先安頓下來，再慢慢的整理吧，忽然出這麼個事，可真夠嗆，回頭看了看趴在桌子上的妹妹，嚴笑無聲的嘆了口氣，關上門走了。

    房間裡再次的安靜了下來，伏在桌子上的嚴曉蓉忽然慢慢的坐了起來，剛才嚴笑給她披上衣服的時候，她就醒了，不過卻不好意思睜開眼睛。

    默默的想著今天發生的事情，想著最近幾個月的點點滴滴，想著這個陌生的哥哥，嚴曉蓉覺得心裡好複雜，也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只是，好像沒有之前的那麼沉重和無措了，或許，有個哥哥也不錯，爸爸的話也許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