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明湖文化。
走進大樓之前,鍾元福仰著頭,認真地看向樓上的那幾個大字,嘴裡嘟囔道:「他們有自己的樓啊!真有錢!」
周寶山本來已經走出去好遠了,見他抬頭往上看,也走回來,抬頭看。
樓高九層的明湖大廈,其實只是旁邊那棟幾十層大樓的一個裙樓而已,但別管怎麼說,一家公司能擁有自己的一棟樓,而且這棟樓還不小,怎麼說都給人一種「他們很有實力」的感覺。
收回目光,周寶山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裝——極少穿的這一身西裝,是去年花了九百多塊錢買的,是他最貴的一件衣服,平常自然是不怎麼捨得穿在身上的,也因此,每次穿它,都會讓周寶山有一種奇異的彆扭感覺,總是會下意識地扭脖子甩胳膊的,隔幾分鐘就會下意識地整理一下。
「師哥,咱們進去吧?」
鍾元福收回目光,撓撓頭,扭頭看看周寶山身上那筆挺的西裝,道:「走吧,權當來見識見識!據說能碰到明星的幾率很大哦,說不定還能看到周嫫?」
前天,他終於架不住周寶山每天每天的念叨,看他實在是特別想去試試機會,只好無奈地點頭同意了,當然,他是基本不抱什麼希望的,只是覺得來一趟,然後等周寶山死心了,也就回去了,而他自己,則是希望能有機會見到周嫫一面——在他看來,這種小演員通過試鏡被賞識和簡拔,然後一夜成名的故事,也就編出來騙騙那些滿腦子不切實際的傻瓜罷了,現實中,怎麼可能嘛!
更何況,人是要有自知之明的,他們師兄弟兩個,只是練過幾年武,勉強符合試鏡標準而已,但其實呢,做個群演掙份辛苦錢還好,至於做演員?拜託,我哪裡會演戲啊!
…………
一路進去,鍾元福一路嘟囔著,「來回坐車住店就不說了,要耽誤好幾天啊,好多錢的!」然後又是驚訝,「哇,這裡裝修不錯啊,不愧是大公司!」
按照當時報紙上所說的報名方式,他們乘坐電梯一路來到明湖文化的九樓,有兩男兩女四個工作人員專門負責接待,兩人各自填了表格、交了兩張五寸全身彩照,然後就被告知,應聘武術類的演員,有專屬通道,隨到隨試。
沒有看到任何一個明星,他們已經被領到一間很寬敞的排練室里,桌子後面坐著兩個人,被騰出的一大片空場地中間,有兩個人正在過招,而就在對面的一片休息區里,坐著六七個一看就身輕體健的年輕人。
兩個人看了一遍,沒發現李謙——雖然李謙並不太會經常被拍到照片,但鍾元福和周寶山對他卻一點都陌生。
工作人員引導兩個人過去休息區坐下,然後就直接拿著表格過去遞給了桌子後面的人——一個看上去很精明幹練的女孩子。
女孩子掃兩眼表格,要遞給身邊的中年人,卻又突然眼前一亮,突然抬頭,沖這邊看了過來,鍾元福正在偷看人家,卻突然撞上了女孩子的目光,頓時有點心虛,趕緊低下頭去。
那女孩子倒是盯著他看了半天。
等她終於收回目光,鍾元福悄悄地鬆了口氣,扭頭小聲跟周寶山道:「那女的眼神好犀利!我估計完蛋了!」他以為是自己偷看人家被發現了。
但在他低下頭躲避女孩子目光的時候,那女孩子盯著他看了一陣子,卻扭頭對身邊的中年男子低語幾句,指了指鍾元福坐的方向,然後把表格遞給了那個中年男子,然後,那中年男子也是一副眼前一亮的模樣,認真地看了過來。
前後這麼兩撥,看得鍾元福毛骨悚然,下意識地夾緊了褲襠!
不過再一想,自己本來就沒抱什麼希望嘛,反正只是陪周寶山過來一趟,讓他死心而已,得罪了就得罪了,有什麼了不起?
這麼一想,膽氣立壯!
順天府怎麼了?明湖文化怎麼了?
老子看美女又不犯法,誰讓你長那麼漂亮?長得漂亮,就是要給人看的嘛!有能耐你別長那麼漂亮啊!
於是,他抬頭看過去,嗯,的確很漂亮哦,關鍵是有股子南方女子少有的那股子精明幹練中透露出的狠勁兒!
一看就是個只要你敢調戲,她就敢甩手給你一巴掌的辣妞!
鍾元福看得色眯眯的。
那女孩本已經低下頭去,似乎是感應到了鍾元福的目光,她突然又抬起頭來,鍾元福趕緊沖人家露出一個微笑,一個他自認為已經是最帥的微笑。
邪了!女孩居然也沖他笑了笑,還點了點頭。
鍾元福突然又覺得毛骨悚然,趕緊低下頭去,心想,「這他.媽怎麼回事?」
你要說周寶山嘛,那小子雖說也不算多帥,但至少模樣周正,又是練武的,年紀輕輕,朝氣蓬勃的,能吸引美女也沖他笑一笑,還算正常,老子那麼胖,那麼丑,這麼漂亮的美女,一旦發現老子在偷看她,怎麼可能沖我笑呢?
她應該一臉嫌棄才對呀!
突然,周寶山湊過來,小聲道:「那兩個人,應該有一個是考官,他是北派的功夫,洪拳為主,另外那個,是螳螂拳,底子都不錯!」
鍾元福驀然回神,扭頭打量兩眼,以他的功底,只要不是沉迷於看美女,很快就看明了場中形勢,然後很快就不屑地道:「太醜了,選不上的!」
周寶山沉默地扭頭看了自己師兄一眼,沒說話。
教材里說過的,演員,核心的表演能力,臉並不重要——現在的他還並不知道,或者說還沒有深刻地認識到,臉其實很重要!
默默等待的工夫,經過觀察,鍾元福和周寶山很快就發現了規律,他們每個人大約會有兩三分鐘的時間,面試官會先問幾個基礎問題,然後那個會一直下場試人的,會再問幾句練得是哪家的功夫之類,然後就會下場試試深淺。
在鍾元福他們師兄弟看來,今天來面試的這幾個人,有兩三個是真有些底子的,其他幾個就純粹扯淡了,會個三招兩式的,壓根兒不能算會武。
不過,那個負責出手試功夫的傢伙,雖說年輕,雖說看他打洪拳打得並不是太熟,但能夠看得出來,洪拳應該不是他的本功,而如果他用本功的話,水平應該算是不差的。至少是底子很紮實!
兩三分鐘一個,試完了之後,就要離開,回去等通知了。
然後,大概二三十分鐘的工夫,眼看在場的就只剩下兩三個人了——詭異的是,在這期間,那個美女又有好幾次沖鍾元福看過來,每次都打量個好幾秒。
鍾元福嚇得都沒敢再看回去!
今天真的是有點詭異!
場中正在過招,眼看這個人完了,就只剩下周寶山和鍾元福了,突然,這間臨時的試鏡室的門被打開,鍾元福以為又有人來試鏡了,下意識就扭頭看了過去,然後,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周寶山目不斜視地關注著場中的對戰,不曾注意到門口的動靜,鍾元福拿胳膊肘碰他,他才扭頭,隨後看過去——天哪,是李謙!
這是第一次見到真的、活著的教主!
兩人都有些看呆了,就連周寶山都忘了去關注場中的對戰!
此時,那位美女看到李謙進來,很快站起身來,手裡拿著一份表格和一張照片,照直走過去,兩人走個對面,她把照片和表格都遞給李謙,同時又附耳小聲地說了幾句什麼,然後一伸手,突然衝著鍾元福指了過來。
刷的一下,鍾元福瞬間夾緊了褲襠!
這一刻,只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躥到天靈蓋!
他突然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好像是從剛一進門那時候起,就被盯上了!
而且,李謙居然是為此而來?
為自己而來?
這是在幹嘛?
我只是個胖子,我只是陪周寶山個混蛋來試鏡啊!
就在這時,李謙已經順著那個美女的指引,看了過來,鍾元福下意識地抬頭也看過去,然後,他就看到李謙笑著沖自己點了點頭,然後就低下頭看起了資料。
鍾元福知道,那十有八九就是自己剛才填的那份表格!
他手裡的那張照片,估計也是自己的照片!
「這家公司選演員的標準好奇怪哦!」他心裡想。
很快,場中那人已經結束了,突然見到李謙,他似乎有些激動,不過還是很克制地只是沖李謙問了聲好,然後就被告知回去等消息。
等他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那美女很快點名,「周寶山?」
周寶山整整西裝,擰擰脖子,大步走出去,「老師們好,我叫周寶山。」
說話間,他的視線下意識地就往此時已經在考官席上坐下的李謙一眼。
那美女開口道:「洛陽府人?練武幾年了?現在在金華影視城做群演?」
周寶山略有些緊張地回答道:「我從十一歲開始跟著師傅練武,後來……後來我師傅殺了人,被槍斃了,我們這些師兄弟,就散了,那一年我十七,不過師傅傳授的功夫,我一直都在練,現在我跟我一個師兄一起……」說話間,他回頭看一眼大胖子鍾元福,道:「就是他!我們在金華影視城做群演。」
那美女點了點頭,又看了鍾元福一眼,隨後就不再開口。
這時候,那個此前已經試了好幾個人身手的人走過來,問:「你是哪家路子?」
周寶山抬頭看他一眼,道:「我師傅在世的時候說,他是打雜家的,不過他傳授給我們師兄弟的,主要還是洪拳的路子。」
「試試手?」
周寶山聞言,趕緊拱手,「請多指教。」
於是,兩人過招。
鍾元福剛才就大概看出來,此人的底子不錯,如果大家放開了打,跟周寶山之間的勝負,大概在五五之數,但他一直都在用似乎並不太擅長的洪拳,周寶山要是放開本事,他就十有八九不是對手了。
心裡有數,他就不太關注場中的形勢了,反而扭頭偷偷地看向李謙。
李謙看得很認真!
不過自己的目光剛一落到他身上,他卻是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當時就扭頭看了過來——居然又沖自己笑了笑!
今天真的好詭異!
場中打得肯定談不上精彩,事實上,真正的高手過招,並不比街頭流氓鬥毆好看到哪裡去!武功,本就是殺人之術,招式好看不好看,精彩不精彩,並不重要,能最大程度地打擊甚至殺傷敵人,才是唯一要素!
不過麼,今天只是試鏡而已,別管誰出手,都是很克制的。
大約兩分鐘過後,那個面試官主動停了手。
這個時候,出乎意料的是,沒等那個美女禮貌地說出「回去等消息吧」這樣的話,李謙居然突然開口說話了,卻是問道:「學過表演沒有?」
周寶山扭頭看過去,有些羞澀地道:「我……在自學,我目前在看《表演學基礎教程》。」
李謙笑著點點頭,並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道:「那本書挺好!」
然後,就沒有了,那美女見李謙不說話了,就慣例地讓周寶山回去等消息,然後,就輪到了鍾元福。
先是問幾個問題,然後,打。
鍾元福是周寶山的師兄,而且天分不錯,雖然從小就比普通人胖,但身體依然很靈活,只是在十八九歲的時候練功受了傷,從那之後就體重就開始飛速地失去了控制,到現在,他一米七多一點的身高,卻有兩百多斤——這個體重的人,任你原本功夫滔天,論靈活,肯定是已經不行了的!
當然,年輕時十年上下的苦練所留下的功架與根底,肯定還在!
雙方你來我往,過了大概十幾招,很快就摸清了彼此的大致水準,然後,那個面試官就很快收了手。
畢竟時間短,鍾元福倒是沒有大喘氣,比試完了,就站在原地等考官說話。
這一次,又是李謙開口,卻還是剛才的老問題:「學過表演沒有?」
鍾元福連《表演學基礎教程》都沒得吹,只好老老實實地搖頭,「沒學過。」
李謙笑笑,道:「你現在是很一本正經的,那現在,給我來個表情,笑一個,憨厚點的那種。來,醞釀一下!」
鍾元福有點吃驚,雖然剛才就有感覺,似乎自己從剛一進門就被盯上了,但他仍是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有加試!
而且還是李謙親自考試!
想了想,他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李謙眼前一亮,又問:「再來一個,愣住……記住,不要太誇張!來!」
鍾元福覺得自己渾身燥熱,甚至覺得額頭都開始冒汗了!
他從來都沒有學過表演,也壓根兒不知道該怎麼才算是愣住,想了想,他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突然瞪大了眼睛,微微張著嘴——這應該算是「愣住」吧?
李謙看見他的表情,突然笑起來,「太浮誇了!」
鍾元福很不好意思地笑笑,「對不起,我……」
李謙急忙擺手,「沒事兒!」
然後他突然問:「如果我可以給你介紹一個老師,你願意過去跟他學一學表演嗎?哦,費用的事情你不用擔心!願意嗎?」
鍾元福聞言突然就愣住了。
「我?學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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