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這件事,年輕人就有點難過:「以前都是我爺爺和我父親給您送信,但是他們已經過世了,所以這差事,就落到了我頭上。」
「啊……」女妖恍然地點點頭,心說,人類的壽命都是短暫的,那兩個人,過世了呀。
只是她的夫君,怎麼還不回來呢?
於是女妖又問:「外面打了很多年的仗吧?怎麼還沒停下來啊。」
年輕人笑了出來:「奶奶,您糊塗了,大周很多年都不打仗啦,國泰民安呢!」
女妖笑不出來了,送走年輕人的時候,她還有點恍惚。
既然不打仗了,那她的夫君呢?她打開新送來的信,讀了一遍,他還在寫邊疆的事情。
字裡行間,語氣歡快,和她這垂垂老矣的樣子,格格不入。
女妖頹唐地坐在桌邊,放下信的時候,她瘦骨嶙峋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她想,她應該是大限將至了。
她最後的心愿,就是希望見見自己的夫君。
於是她收拾了行裝。其實也沒有多少東西,乾坤袋中放的,都是男人這麼多年,給她寄來的信。
拄著拐杖,她慢慢地往邊疆走。她是妖怪,不用吃東西喝水也能存活,路上遇到馬車,願意帶她的,她就會搭一程。
她不是什麼年輕漂亮的小姑娘,穿著的是粗布衣裳,腰間連荷包都沒有一個,也沒帶什麼東西,歹人見到她,都是繞路走的。
她其實碰到了很多心存善意的人,從家鄉到邊疆這一路,她看到大周處處都是繁華盛景,百姓果然是在幾代皇帝的治理下,過上了幸福美滿的日子。
越往邊疆,路越不好走,她累了,就會停下來歇歇,等恢復了力氣,再繼續趕路。
總算走到邊疆小鎮的時候,已經是半年之後了。她知道如今的模樣很狼狽,她年輕的時候,就是個喜歡打扮的女妖,於是她買了漂亮的衣裳,好看的首飾,住在客棧中,給自己梳洗打扮了一番。
她去軍營駐地的時候,陽光還挺好,馬上要見到夫君了,她特別開心,還哼起了小曲。
那是她夫君教給她的,她一唱就是這麼多年。
哪怕現在沒有戰亂,軍隊也非常警惕,老遠的就把她給攔下了。見她年紀大了,也不為難她,只問她來這裡有何事。
女妖說,我是來找我夫君的,他就在這呢。
年輕的士兵看著她的目光有些複雜,她要是說,來尋找她的兒子他還能相信,找夫君?他們軍隊沒有這麼老的男人啊,都早早放回家了。
女妖還歡快地說起男人的名字,並且形容了一下他:「……我夫君有這麼高,面容俊朗,眼睛細長,皮膚還挺白的,當初很多女孩子喜歡他的……」
其實在她說起男人名字的時候,年輕的士兵就怔愣了一下,他怎麼覺得這名字這麼熟悉?後來她的形容,他都沒聽進去。
「您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給您問問。」士兵安撫她後,跑去了軍營。
找了主將問過,他總算是明白,這是誰的名字了。百年前,他們的將軍,就是叫這個名字!
年輕的士兵說起了女妖,軍中的主將和副將親自去將她請進了軍營中,還讓人給她準備飯菜。
女妖笑眯眯地擺手:「不用不用,我就是來見我夫君一面,你們也挺忙的吧?我以後啊,就在不遠處那個鎮子上住下啦,等我夫君有空,讓他回家就行。」
一行人聽了女妖的話,都不出聲,最後,一個漢子紅著眼圈說:「夫人,您跟我們來,我們帶您……去見您的夫君。」
女妖馬上站了起來,激動地眼睛都在發光:「好!帶我去吧!」
幾個人把她送到了馬車上,然後馬車晃晃悠悠,往軍營後面駛去。
女妖沒在馬車中張望,她只是不斷地整理著自己的衣服,還忐忑地想,我現在變得這麼老,也不知道夫君還喜不喜歡我。
不過他也是個老頭子了吧?哈哈,我一定不會嘲笑他頭髮白了,牙也掉光了的。
「夫人,到了。」馬車外面,傳來聲音。
女妖開開心心地下了馬車,卻被面前的景象驚駭了。
只見那是一大片的空地,一個個墳塋立在上面,墳塋上有木頭做的墓碑,有名諱的人,就在上面刻下名字,屍骨損壞太嚴重的,上面就只有一句話——「大周的士兵」。
他們都是保家衛國的將士,是受萬人敬仰的大英雄。
女妖面色陰沉,跟隨將領,走到了一個墳塋前。
那上面,清楚地標著她夫君的名諱。
她呆呆地看著墓碑,不敢相信,轉頭望著將領,還指著墓碑笑了一下。
像是在說,哈哈,真滑稽,這是什麼東西啊?你說我的夫君在裡面?你在和我開什麼玩笑?
那悲傷過頭的模樣,更是讓將領不敢和她對視。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了女妖,沉痛地說:「這是我父親傳給我的,老將軍說過,若是有女子來找他,就把這封信給她。」
女妖打開,那上面確實是她夫君的字跡,他竟然還輕鬆地問:「終於讓你看到這一封信了啊?不知道我以前寫好的那些信,都寄出去了麼?還是你忍不住,來找我了呢?娘子,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封信了。」
原來,男人當初在救她的時候,就受了重傷,沒有多少年好活了,哪怕是女妖的內丹,也沒等讓他痊癒。
和女妖隱世多年後,他察覺到,他的病情有了復發的端倪,那個時候大周戰亂,他就趁機來了戰場。
或許是老天爺都見不得他英年早逝,加上他這一條命,所剩時間不多,在戰場上,他無比驍勇,屢立奇功,沒幾年,就當上了將軍。
而他的身體,也越來越差。
快病逝的時候,他就在營帳中,寫下了這一封封信。他算計好了邊疆的季節變換,還編了不少故事到其中,一寫幾百封,交給了他一個心腹,並且叮囑他,就算是他死了,這些信,也要他的子孫傳出去。
後來,將軍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取了敵軍首領的首級,自己也戰死沙場,換來了這場戰爭的勝利。
他的心腹,帶著沉甸甸的信件,回了家鄉。
一年又一年過去,他老了,將剩下的信,傳給了他的兒子,多年後,他的兒子,又傳給了他的孫子。
女妖讀著讀著,信件已經到了尾聲,她不由得淚流滿面。
不用閉眼,她都能想到,當初男人是怎樣坐在桌前,一邊忍受著病痛,一邊寫下一封封平安信的。
他哪怕是死了,也在用他的臂膀,為自己撐起了上百年平安的天空。
而她竟然和他分別了這麼多年,她痛恨自己。
男人在信件的最後說:「娘子,對不起,要留你一個人在這世間了,希望這封信,永遠都不會到你的手上。我會在黃泉路上等你,幾十年,幾百年,你不來,我不走,我們到時候再團圓。」
女妖捧著被自己淚水打濕的信,蹲在他的墓碑前,嘶啞喊不出聲。
她把那封信,當成她的夫君,幻想著,還能被他擁入懷中。
從這天開始,她就不從他的墓碑前離開了,哪怕再多的人來勸,她都不離開。
恍惚中,她好像還見到了大周的新帝,他周身威嚴,面容傾世,和她夫君可真像。只是年輕的臉上,帶著她所沒有的蓬勃。
她不知道他說了什麼,或許是在稱讚她的夫君吧。
她甜甜地笑了,心說,我夫君當然就是最厲害最優秀的,還用你們多說。
她伸出手,輕輕地摩挲著墓碑上面的名字,時光仿佛倒流,讓她變成了年輕時的模樣。
那會兒她也是這樣靠在他的身上,和他撒嬌。
「你說說你,走了那麼多年,我都不記得你長什麼樣子了。夫君,讓我再看看你吧。」
笑過後,她閉上眼睛,靠在墓碑上,停止了呼吸。
為了能和他合葬,她用僅存的一絲妖力,護住了她的身體,這樣她就能保持人性了。
有春風吹過,身下的土地,綠草正輕輕地搖擺。空氣中,帶著一點芬芳的味道,是有花兒開放了。
天藍雲白,年輕的帝王看向前方。
空中出現了一道光暈,在那之中,是一個和他有著類似容顏,高大俊朗的男人,身邊依偎著一個漂亮可愛的姑娘。
她嘟著唇,一直在和男人抱怨著什麼,男人只是寵溺地笑笑,在她的頭上揉了揉。
然後年輕的帝王,看懂了女孩子的唇形,她微紅著臉,心滿意足地和男人笑著說:「夫君,我總算想起你是什麼模樣啦。」
有風吹過,剛剛的光暈幻化成虛無,一切都很平靜。
年輕的帝王問身邊的隨侍:「你有沒有看到什麼?」
隨侍搖搖頭:「皇上,不知道您說的是……」
「沒什麼。」他笑了笑,轉過了身,「將夫人和將軍厚葬在一起。」
「屬下領命。」
「母后不總是在催促朕選秀麼?等朕回京後,就開始吧。」
侍從高興極了,皇上您總算是想成家了!不知道什麼樣的小姐,才能被您中意呢?
第三冊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元錦玉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還倔強地往後翻著:「沒有了嗎?女妖和她夫君的故事就結束了嗎?選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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