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玖被父親遺命趕回帝都的第二天,又收到了外甥的簡訊。
蔣清洋:【舅舅,你什麼時候回來啊?我好多同學都可羨慕你們這些軍人了,我也是。讀再多書有什麼用,我還是想像舅舅一樣,學一身本領,然後保家衛國,也能……護好自己愛的人。】
【舅舅,我今年上初中了,今天正是開學上課的第一天,你要是在帝都就好了,這樣就能來看看我,除了阮阮,我最喜歡舅舅了。但是……舅舅肯定又忙得都沒時間看我的簡訊。】
【啊,我不是怪舅舅的意思,我是想說……沒事的舅舅,過年我就可以見到你了。】
這個外甥每天都雷打不動地給他發消息,三條起步,這樣積年累月,現在,他那個部隊發的只能打電話收簡訊的手機內存已經快被占滿了。
傅玖有時候刪這些無聊簡訊刪到隔著屏幕都想把這個外甥鯊了。但是不行,這個外甥是傅婉清用命留下來的珍寶(她自己是這麼想的)。
今天他沒把手機扔一邊,而是破天荒回了條:【時間,地點。】
那邊激動地發了時間地點後,又不可置信地問了遍,當然,傅玖不會回答這麼蠢的問題,起床換衣服去了。
他拿車鑰匙出老宅時,老太太異常激動地在後面喊「快去快去,別讓人家姑娘久等,不禮貌!」。
這就是他無聊到去找小屁孩外甥的原因——傅均莊不僅留遺命強制他離開軍隊,居然還讓奶奶開始給他安排相親了!
尼瑪!他才十九歲,要不是從小在部隊長大,這會兒還在上大學,玩他呢。
他隨手拿的車鑰匙,開的是輛瑪莎拉蒂,色彩有點艷,還很招人,他不喜歡,開到市一中門口,就叫劉管家過來開回去了。
走進校園,鬱悶的情緒好像消散了點。傅玖也挺意外自己竟然不是那麼反感小孩們嘰嘰喳喳的喧囂聲,難道他回來兩天,變寬容了?
外甥說在上體育課,他便走進了體育場。下午的天氣很好,藍天白雲,操場上好些跟他腿一樣長的學生,跑步,跳繩,聊天,也不知道笑點在哪,總之嘻嘻哈哈個不停。
他還沒找到人,就突然和人撞上了。是兩個女學生,手裡拿著汽水,那汽水把他腰間的t恤弄濕了。
兩個女學生驚慌地直道歉,他斂了脾氣,揮手讓她們走,那兩個女學生於是紅著臉跑開了。
蔣清洋恰在此時跑過來,他臉蛋白白淨淨,滿滿的膠原蛋白,陽光又可愛,卻因為激動和驚訝透著紅,「舅舅!啊!舅舅你衣服……怎麼——」
傅玖看著也只比自己腿長一點的外甥,儘量斂住脾氣,「洗手間在哪?」
蔣清洋仰著頭看他,連忙回答:「操場上只有公廁,舅舅你要找洗手間,只能去教師樓了。三樓以上最乾淨。」
傅玖是富家公子,他能忍受野外作戰,卻不願忍受上公廁這種苦。
「教師樓在哪?」他說著就要走。
蔣清洋指了個方向,然後就定定地望著男人,一副要在這裡等他回來的乖巧模樣。傅玖回頭看他這樣,似是才想起來般把手裡的東西扔給他。
「自己藏好點,被發現我懶得來撈你。」
蔣清洋接住期待已久的軍工匕首,激動地使勁渾身解數敬了個歪歪扭扭的軍禮:「是!」
傅玖嫌棄地嘖了聲,收回視線,朝教師樓走去。
他聞著黑t恤上的汽水味,越發難以忍受,加快步伐進了電梯。然而狗蛋的事情發生了,這破爛學校的破爛電梯居然在到達三樓時壞了,停止運行,燈還忽明忽暗幾下後滅了。
而更操蛋的是,他有幽閉恐懼症。
還沒過幾秒,傅玖臉上已經冒出了絲絲冷汗,他立即按下警鈴報了警,打算拿出手機再打個119,然而沒信號了。
他開始渾身發抖,心跳加快,呼吸也變得急促,手機掉了下去,人也跟著滑了下去。
鼻間充斥著那股難聞的汽水味,讓他難受得想嘔,許是他的咳嗽驚動了路過的人,電梯外傳來一道聲線稚嫩的嗓音。
「…裡面有人嗎?是電梯出故障,你被困裡面了?餵?是人吧,剛剛我聽錯了?」
察覺她要走,傅玖踢了下電梯門。顯然這是位學生,還是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學生,什麼作用也沒有。傅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鬼使神差地踢這一下。
外面的女學生聽到後很快跑過來,「你是被困了吧!需要我幫你做什麼?啊!報警,對,報警!」語氣慌亂,比他這個當事人還著急。
反應卻比他想像中的聰明。
傅玖全身冒冷汗,聲音又沉又啞,艱難吐出幾個字:「打1…19……」
「119……對,電梯裡面有報警器,你已經報警了是吧?你別害怕,我這就幫你聯繫消防員叔叔……你別著急啊。」
阮阮也沒想到自己來辦公室抱個作業還會遇到這種事情,她慌慌張張地放下作業,打電話跟消防員說了前因後果。
她放下電話又連忙問:「打了,我跟消防員叔叔說了,他們說很快就來救你了……在這之前,我還應該做什麼?」
她一個小孩留著也沒什麼用了,傅玖又踢了下門示意她走,阮阮卻察覺到他此刻已經難受到說不出話了,立即著急地蹲在電梯門口,朝裡面看去。
電梯縫隙很小,只能依稀看到裡面的人穿了一身黑,臉色異常蒼白,他垂著頭,看不真切此刻的神情,但隔著門,她都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阮阮才十二歲,還是個孩子,遇到問題先想到的就是找老師家長,她打算去辦公室找老師幫忙。
只是她才起身,裡面又傳來男人難受至極的粗重的呼吸聲。
阮阮立馬又蹲下來,還拍了拍電梯門:「你沒事吧?你是怕黑嗎?」
她要是被困裡面,肯定希望有人陪著,哪怕不做什麼。因為她也怕黑。
「我不走了……還是陪著你吧。我是語文課代表,剛剛辦公室里只有我老師,她也是女生,就算我去找她幫忙,她肯定也撬不開這電梯門。所以,我們還是等警察叔叔和消防員叔叔吧。在那之前……我陪你說說話?這樣你就不怕黑了。」
傅玖覺得吵,抬了下眼皮,然後,他看見了——
一雙異常漂亮的琥珀色瞳孔。
「說什麼呢……」阮阮思考了下,溫聲說,「我以前怕黑的時候,我媽媽就會給我講故事,然後我就不怕了。叔叔,我也給你講故事吧。」
傅玖本就難受不已,想到還要聽她絮絮叨叨地講故事,突然就後悔剛剛踢那一腳了。
阮阮根本不知道他的想法,蹲坐下來就溫聲細語地開講了。
「我要講的不是大灰狼和小紅帽的故事哦,而是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故事。從前有一隻勤勞又可愛的小白兔,它每天都勤勤懇懇拔蘿蔔,可是碰到了一隻可惡的大灰狼,大灰狼每天都來搶小白兔的蘿蔔。小白兔很委屈,問『你又不喜歡,為什麼要搶我的蘿蔔?』」
「你猜大灰狼怎麼回答的?可欠揍了!它竟然說『我不喜歡,但你喜歡啊,我就是要搶!』」
傅玖聽得迷迷糊糊,卻也覺得好笑。
阮阮講得越發聲情並茂:「就是這句話,讓小白兔知道,大灰狼就是故意欺負它,故意要跟它作對,於是它們結仇了,勢如水火。」
這個跟小紅帽和大灰狼的版本有什麼區別?這麼無聊的故事,聽著他更難受了,傅玖蒙著頭喘著氣,艱難開口:「離……」開。
「你猜對了!」阮阮受到了鼓舞,更賣力了,「從此以後,小白兔離大灰狼離得遠遠的,眼不見為淨。可是,有一天,它碰到了掉進獵人陷阱的大灰狼。」
「……」我是叫你離開。
「這個故事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了叔叔,小白兔居然不計前嫌地救了大灰狼,於是大灰狼被感動了,從此,小白兔和大灰狼成為了好朋友!」
「……」
阮阮察覺裡面的人沒有半點反應,不禁想,是不喜歡這個故事嗎?還是暈過去了?
她正要喊人,外面響起了警笛和消防車由遠及近的聲音。警察和消防人員上來時,她老師也來了,把她連人帶作業本,一起帶走了。
傅玖被人抬出去時,意識已經很模糊了,但他還是下意識看向某個方位,然後遠遠地看見了一大一小背影。
他視線落在那個小小的背影上,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在心裡用似嘲非嘲的口吻回了她一句——
大灰狼根本不會感動,他會繼續欺負小白兔,然後,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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