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一個老人前來王府拜訪趙素。
正巧趙諶帶著禮物前來拜謝,趙素便帶著趙諶親自出門迎接。
趙素拜謝道:「感謝龜山先生對太子這兩年的辛苦教導,讓太子洗去往日的小算計,恢復初心。」
趙諶也恭敬行禮:「見過楊師傅,感謝楊師傅的教導。」
來人正是楊時。
此時的楊時已經是頭髮花白,臉上布滿了老人斑,不過精神還不錯,可能是在流求不用操勞政務,山好水好的緣故。
他連忙道:「太子、王爺不必客氣,這是老夫的職責。」
趙素搖頭:「太子乃是大宋的繼承人,關係到大宋的未來,先生的功勞,當得起本王一拜。」
楊時坦然接受。
趙素把他請進了客廳,讓下人送上茶點,靜待下文。
他也不知道楊時找他幹嘛,他不覺得自己和對方有什麼好聊的,他們之間根本沒有共同話題。
楊時嘆氣道:「實不相瞞,老夫這次來還是想和王爺再辯上一辯!」
「哦,不知道先生想和本王辯什麼?」
楊時緩緩道:「這兩年老夫在流求想了很多,始終還是想不明白。」
「你我上次礬樓一辯,你說若人人都存天理,滅人慾,國家就會失去進取心,為外敵所趁。這點,老夫是認同的!」
「然而,若不約束自我,人人都去追求自己的私慾,國家固然可能會因此大興。但是社會紙醉金迷,驕奢淫逸在所難免,國家最後還是會因此而亡啊!」
趙素笑道:「楊老先生,你說的是當開疆拓土停下了腳步,向外無法索取,只能陷入內耗的情況。」
「可只要咱們不停下腳步,一直在征服的路上,向外能夠獲得暴利,這種情況就不會出現!」
楊時被趙素的「野心」嚇了一跳,沒想到這位年紀輕輕就已經封王拜相的王爺有如此雄心壯志。
他不得不勸說道:「王爺,國雖大,好戰必亡啊!」
趙素搖頭:「楊老先生,這種說法是腐儒的片面之詞!這是基於無法獲得利益的前提,但是如果戰爭能夠獲得暴利呢?那就是越打越強大!」
「楊老先生,我給你說一個例子!」
「在大洋彼岸有個叫大不列顛的國家,國土面積還比不上咱們大宋一個分路。然而,就是因為不斷地發動戰爭,它們占領的土地越來越多,財富越來越多。」
「最終,成了日不落帝國!」
「一個小島國尚能如此,為何我大宋不能呢?」
「就是因為你們瞻前顧後,還一個勁兒地講什麼仁義,以禮服人,以德服人!你們和一群野人講什麼仁義道德?」
「未來的時代,是屬於大航海的時代,是屬於征服的時代!固步自封者,只能淪為他人的奴隸!」
趙素口若懸河,侃侃而談。
楊時被震驚得無以復加,三觀再一次被趙素震碎一地。
坐在一旁聽講的趙諶也是被趙素刷新了三觀,開闊了眼界。
他雖然被楊時教導了差不多兩年,但是對存天理,滅人慾這一套還是不太感冒。
按照這一套,自己多吃一口點心也是罪?簡直是欺負小孩子嘛!
但是他也找不到什麼道理來反駁,只能沉默以待。
如今聽趙素一席話,他只覺得茅塞頓開!
不知不覺,趙素的思想已經深入他的內心。
楊時深吸一口氣,使自己冷靜下來,只把趙素的話當作故事來聽。
「王爺,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可擴張之路總有盡頭吧?那之後呢,豈不是還會陷入內耗?」
趙素有點泄氣,果然,自己這一套叫不醒一個裝睡的老頑固!
好在有個意外之喜!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一臉興奮的趙諶。
他無奈道:「老先生,到時候就該你的洛學上場了!」
楊時大喜:「如此說來,王爺也承認洛學並非一無是處?」
全面否定自己一生的追求,這是他無法接受的事情。曾經他也一度心如死灰,是內心最後一絲堅持讓他支撐了過來。
趙素認真道:「本王從來沒有說過洛學一無是處,只是在當下它卻是弊大於利。」
楊時嘆息一聲,他明白趙素的意思,正所謂亂世用重典,盛世施仁政,治國尚且如此,學術當然也是這樣。
他忍不住問:「王爺,你見多識廣,難道這世界上就沒有完美的學術嗎?」
趙素搖頭:「沒有!有陰就有陽,有生就有死,萬物有好的一面,就有不好的一面,學術也是如此。」
「只能根據時勢選擇正確的學術,若是只堅持一門學術,就是自取滅亡!」
「秦以法家治國,律法嚴苛,雖然橫掃六國,一統天下,但是之後沒有改變,所以它亡了!」
「漢文景以道家治國,無為而治,雖然積累了大量財富,卻只能對匈奴忍氣吞聲,任由掠奪。」
「唯有儒家能夠因時而變,不斷迎合時勢,所以它活到了最後。」
又是一番超越時代局限的煌煌大言,楊時徹底心服口服。
他站起來對趙素深深一拜:「是老夫太執著了!王爺今日一番話,讓老夫幡然醒悟啊!」
他一直覺得自己的洛學乃是完美的學說,今日才徹底放棄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趙諶也跟著拜倒:「聽師公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楊時搖頭道:「太子,王爺今日這番話,又豈是你讀十年書能夠領悟的,它值得你學習一輩子!」
趙諶點頭:「是!本宮一定牢記師公今日之言,時常體悟。」
楊時點點頭:「以後你就跟著王爺好好學習吧,至於老夫的那一套,你覺得有可取之處就用,棄之如履也沒關係。」
趙諶連忙道:「楊師傅,你別這樣說,你的教誨,我會一直記得的。」
楊時不置可否。
趙素有些不忍心道:「老先生,若是你不想洛學消失,不妨學一下儒家,因時而變。」
楊時搖頭:「王爺太抬舉洛學了,洛學只是一門依附於儒家的小學術。它太小了,以至於根本沒有多少改變的空間。改了,它就不是洛學了。」
趙素嘆息一聲,沒有再勸。
楊時其實看得很明白,只是他不肯承認罷了。
楊時落幕離去。
半個月之後,他在家中離世。因為家中太窮,以至於棺材錢還是幾個弟子湊的。
隨著他的離去,洛學徹底退出歷史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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