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士是一個除了戰鬥外就沒什麼其他能耐的職業,職業本身並不會提供給卡洛什麼特殊的偵察、追蹤能力,但多年來作為拾荒者,培養出的敏銳洞察力還是幫助了卡洛。她雖然平時總是粗心大意,但到了關鍵的時候,絕對不含糊。
更何況,入階之後,她的身體各方面素質都有所提升,視力、聽力和嗅覺全都變好了。
於是,一進入巷子裡,卡洛立刻聞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氣味。她微微地仰起頭,和狗狗似的使勁嗅了嗅,那股氣味立刻在她的感知中變得明顯了起來。
——是沐浴香皂的氣味。那種往身上一搓就能變出泡泡的東西讓卡洛印象深刻,但其價格昂貴,一般人很難消費得起,房東太太倒是有一塊,每次她洗完澡之後,整個衛生間裡都飄著一股很好聞的香味,但一想到房東太太這位滿臉橫肉的中年婦女,就會讓人覺得這股香味很奇怪……艾希也是個愛乾淨的人,她身上也會有這種氣味。
和暗巷裡的垃圾味、尿騷味格格不入。
卡洛再仔細地觀察著地面。地面上污水橫流——地下的城市不會有降雨,因此這些「污水」的來源就非常……不能細思。藉助著從遠處漫反射過來的微弱路燈光,她注意到一個淺淺的腳印,來人在經過的時候有意避開了污水,但巷子裡的地磚縫隙間也是潮濕的,走過很容易留下蹤跡。
正常的流浪漢不會專門避開那些污水窪,這種有意避讓的行為反而讓卡洛進一步確定了目標。她眯起眼睛,只花了很短的時間就辨認出了艾希前進的方向,然後拔足追了過去。
一路前行,半路上倒是也遭遇了幾次巡夜者。
但卡洛身手矯健,並且總是貼著陰影,在小巷中行走,因而每一次都驚無險地避開了那些巡夜者。沒有引起注意。
不知不覺間,她便已然來到了城市的邊緣。
城市的邊緣是一個讓人恐懼的地方,文明和荒野的界線在這裡會變得模糊起來。如果在白天,仰頭看去,可以瞧見這個包容著整座城市下城區的巨型地下空洞的邊緣,無數錯綜複雜的支洞和密封牆像是蜂窩上一個個小洞似的羅列著,野獸從城外溜進來襲擊人的事情時有發生。
偶爾,從那些高處的空洞中,會飄出怪異的聲音,像是野獸的嚎叫,那聲音不知道在洞穴中迴蕩出多少公里遠,被人聽到的時候已經嚴重失真,變得空洞而怪誕。
人們將這種聲音稱作「穴獸之吼」,泛指一切從城外飄進來的不知名怪聲。
這裡的建築稀稀拉拉,不像是城市中心那樣擁擠,甚至一眼望過去,還可以見到不少爛尾樓——上一任市長是個激進的擴張派,當時打出的旗號就是擴建城市,創造出更多的工作崗位,容納下更多人口,於是啟動了一系列的擴建工程,但後來隨著那位市長的下台,這些事情就不了了之了,爛尾的工程甚至導致一些原本能住人的地區也荒廢了。
而顯然。
這些荒廢無人的爛尾樓,有時候也會迎來一群特殊的「住客」。
卡洛一眼就看見,就發現不遠處的巷子口,有人蹲守著。那人蹲在街角的陰影中,身著長袍,沒有露出面目。灰撲撲的長袍在黑暗中並不惹眼,和背景的灰暗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是正好看見對方從角落裡探出頭來四下張望的場景,卡洛差點兒也沒發現人家。
他躲在一旁,仔細地觀察了片刻。
不止一個,實際上有兩個人……不對,應該是四個,守在街巷的兩端,既是守衛,也是在放風。
在卡洛暗中觀察的時候,忽然又有一人小心翼翼地從遠處過來,那看上去是個四十歲有些發福的中年男子,表情慌張,貓著腰,鬼鬼祟祟的,剛到了巷子口就被發現。但那兩個灰袍人像是同那中年男人隨意交談了兩句,就放他過去了。
卡洛隱約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來聽講道……」
「……過去吧!」
卡洛心中一動,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擁抱之甲】。
這幅「神賜的鎧甲」給了她很強的安全感。
她膽子大了起來,從藏身處走出,明目張胆地走了過去。
剛到巷口。那兩個灰袍人就一左一右地從角落裡躥了出來,將她攔住:「幹什麼的?!」
卡洛平靜地道:「來聽講道的。」
「唔……」那兩個灰袍人上下打量著她:「都這個時間點了怎麼才來啊,路上沒遇到那群巡夜狗吧?」
「差點被撞上,耽誤了一會兒,所以晚了。」卡洛道。
「行了行了。」灰袍人招了招手,讓開道路:「進去吧,都快開始了。」
……這麼簡單就放行了嗎?卡洛心中有些微妙。
她之前觀察了一下兩人的氣息,確定這倆灰袍人應該體質都很一般,不是很難打,走上前去的時候腦子裡的想法是實在不行,被看出不對,那老娘打了人就跑!跑了之後就想辦法把巡夜者吸引過來,這些人鬼鬼祟祟的,看上去就像是邪教,肯定怕遇到官方的人。
結果沒想到對方的警惕性實在是有點兒弱……她心中腹誹,走了過去,一名灰袍人還很貼心地提醒她:「前面那棟沒有樓頂的屋子就是,進去之後往下走。」
卡洛禮貌地道:「謝謝啊。」
走進那灰袍人所指的小樓,裡面果然有一條通往地下的通道,長長的通道兩側掛著一盞盞小燈,那燈中放出的光芒很奇異,不像是煤油燈那樣明亮,反而是黯淡的、幽冷的,就像是墳墓上飄起來的鬼火,光芒並不刺眼,僅能照亮一小塊地方。
沿著通道向下走去,穿過一道敞開的石門,是一處廢棄的下水道,但明顯空間又經過了人為的再次拓寬和修飾,看上去竟有點兒像是個禮拜堂,裡頭圍繞著中間的講壇擺了十來張長椅,此刻每張椅子上都坐著六七個人,甚至有點兒坐不下。
卡洛心中微驚,這一眼過去,差不多人數近百了。
這邪教的規模這麼大?
不好,我可能應付不了,明天早上去舉報吧……
說起來,艾希又在哪兒?
卡洛和其他遲到的「教徒」一起,站在靠後的角落位置,伸長了脖子四處看了一圈,發現了一道熟悉的背影——那應該是艾希。她似乎是來得比較早的,坐在相對靠前的一排,身邊則是另一個年紀相仿的陌生女孩。那陌生女孩身上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氣質,和艾希很像——那是受過充足教育才能養出來的書卷氣。
艾希和那陌生姑娘靠得很近,時不時耳語交談幾句,很熟悉的樣子。
卡洛猜測,那姑娘應該是艾希的同學。
她小心地觀察著艾希的側臉,判斷艾希應該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因為她雖然努力表現的平靜,但細節中仍然流露出幾分拘謹和好奇。而旁邊的同學則顯得很鎮定,隱隱流露出一種主人家一般的從容,估計已經是這個邪教的資深教徒了。
所以……這是艾希受了同學的影響,然後被蠱惑加入了邪教?
卡洛心中哼了一聲,有些鄙夷地想:真是沒見過世面的,這麼容易就著了邪教的道兒!
——伊泊爾隱約地感知到了卡洛的想法,心說姐們兒你別這麼自信好不好,你其實也和人家差不多!在其他人眼裡你這不僅僅是信了邪教,你乾脆是魔王親信、邪神眷屬啊!
「你是新來的吧?」
旁邊的大叔忽然湊過來,主動打了招呼。卡洛有些緊張地繃緊了肌肉,半秒後,才放鬆下來,面色如常地道:「嗯。」
大叔又問:「來聽講道的?」
卡洛不太想和這裡的人過多接觸,微不可察地往旁邊挪了挪,清冷道:「嗯。」
大叔卻將身體傾斜過來,小聲地追問道:「你……是隨便聽聽,還是真的信啊?」
這人咋這麼煩呢?卡洛有些懊惱地瞪了他一眼,還是很含糊地道:「嗯!」
大叔的臉上露出一抹惆悵:「哎,年紀輕輕的,怎麼就信了這些東西……」
他低聲道:「我跟你說啊,這些人可不太正經,你來聽聽也就算了,千萬別信。」
不是……??
這話什麼意思,邪教徒勸我別信教?
卡洛迷惑又狐疑地盯著他:「你到底是……???」
大叔被她盯得有點兒不好意思起來,靦腆地道:「這邊每次講道完之後都會發點兒吃的,一般是雞蛋和肉什麼的,我就是來拿雞蛋的。你千萬別告訴別人嗷。」
卡洛頓時有點兒繃不住,兩片嘴唇抿在了一起,表情僵硬,好幾秒,才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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