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仍舊被惦記的蘇曉出了皇城已經是午時,這個時代也沒什麼午飯觀念,大家都是兩餐,哪怕官宦人家也是一樣,蘇曉直接就到了賈似道的老宅。
老人都是喜歡後輩,因蘇曉經常過來,老太太尤其喜歡蘇曉。當又黑又瘦的蘇曉進了府出現在眼前,老太太吃了一驚。一陣噓寒問暖自是免不了,就是為了顯示一下自己的存在,陪老太太閒聊了近一個時辰,蘇曉出了府門,直接掉頭回到皇城前。
見到正在等待自己的蘇桓,蘇曉直接道:「九哥去坊市看看鋼鐵價格,尤其是最好的鋼,看看價值幾何,我去皇城,傍晚在這裡等我。」
蘇桓低聲問道:「三郎要...買器甲?」
「器甲當然要買,以後我們會有很多效用。」蘇曉微微點頭:「不過,最重要的是鋼鐵價格,以後我們還要僱傭匠人,打制武器,九哥順便問一問哪裡有最好的鋼鐵匠人,記住,我們只要最好的。」
「最好的匠人應該在御前軍器處,三郎不是......」
蘇桓很謹慎,在皇城前商量購買武器,詢問戰略物資鋼鐵的價格,還要僱傭武器匠人,這讓他心驚膽顫。
蘇曉混不在意:「民間從來不缺乏最好的匠人,給你說也不懂,官作中的匠人過於教條,民間從來不缺乏巧手大匠,他們比什麼御前軍器處的匠人更有創造性,也更有能力,就看能不能夠找到。」
蘇桓的腿有些轉筋的苗頭,這可是臨安城的皇城前,被人聽到是不是會被砍頭?
其實,這是蘇桓不了解大宋,更不了解官員的口不擇言。蘇曉是樞密院出身,他最清楚不過,大宋的先進武器裝備從來未曾有過什麼保密措施,從來沒有。大宋的官員沒有保密意識,無論是在勾欄瓦舍還是身處溫柔鄉,他們從來不忌諱某些話題,後果...就是,大宋的先進武器和軍事、政治動向總是向敵人敞開。
蘇桓的擔心根本沒有必要,蘇曉是文官,只要不公然說自己造反,沒有人會因為蘇曉提出要製造武器給他加上罪名,因為,他是官員。
一個文職的職能官員關心國家武器製造是正當的,至於製造和私藏武器的罪名,那只是你失勢後政治攻擊的一個藉口而,失勢了,所有的「錯」都是罪名;你是「好人」,所有的作為都是對的。就是這樣一個時代,就看你能不能夠一直做一個「好人」。
不知是為了召見方便還是其他原因,反正蘇曉的腰牌仍在,無人阻攔,蘇曉進了皇城,走不多遠,向左一拐,一排排磚瓦結構的房捨出現。
蘇曉停住腳步,這裡是臨安皇城內的官作,也就是御前軍器處。行在臨安除沿北宋舊制置東作坊和萬全作坊外,還有器甲所、御前軍器所、製造軍器所和都作院等,修內司也承擔了部分兵器,這些作坊都集中在這一區域。
「何提點可在?」
御前軍器處是由殿前司禁軍守衛,既然能夠進入皇城,加上這身官服,氣度不凡的蘇曉絕對不是一般人,守衛在軍器處的諸班值可不敢怠慢。一名軍士趕緊上前抱拳施禮:「提點就在軍器處,請問大官人有何事?」
御前軍器處的提點全稱提點製造御前軍器諸所公事,因有御前兩個字,這個職位的官職比一般匠作監司的級別都要高不少,從四品的高官。重要的是,這個職位屬於貴戚勢要子弟的專利。
儘管朝廷規定各作坊監長官吏須是諳悉兵器造作的內行,也實行了種種制約措施,然實際執行情況卻往往與朝廷要求相差甚遠。隨著政治的日益腐敗,朝廷挑選監長人吏越來越流於形式,監長之職幾乎都是勢要貴戚所把持。
這位何提點名叫何智宸,字鴻漸,標準的貴戚。
何智宸是何貴妃的侄子,另外,他還是賈似道的堂兄賈從植的女婿。蘇曉和何智宸也等於是親戚關係,這層關係不在於遠近
,官場有官場的潛在規則,關鍵是能不能夠相互提攜互助。以前的蘇曉用不到何智宸,兩人的交往不算多,但關係在,蘇曉不需要客氣。
「就說提舉福建路市舶蘇曉蘇雨聲來訪,速速稟之何提點。」
「請提舉稍候,小的立刻稟之提點。」作為皇宮守衛,這些軍士都屬於消息靈通和有眼色的人,蘇曉是誰大家都知道。
何智宸出來的很快,蘇曉官職不高,可也算一路監司,而且是很肥的那種,加上親戚關係,何智宸異常熱情:「雨聲不是去了泉州嗎?怎回到臨安?快快有請,快快有請!」
蘇曉一拱手:「一言難盡!這不是特意來拜訪鴻漸兄。」
何智宸伸手示意,一提官服的下擺,蘇曉和何智宸邁步而入。
御前軍器處也稱作內廷軍器處,京師兵器作坊依其所服務的對象及隸屬關係,可將其分為內廷(或曰御前)和外廷(或曰朝廷)兩個系統。內廷軍器處和外廷軍器處的不同在於,他不受工部,也不受軍器監節制,屬於獨立機構,所造兵器主要供內廷和皇家禁衛諸班值使用,或用於賞賜臣僚。因此,由於內廷作坊服務對象的特殊性,決定了作坊中工匠必須是技藝精湛的高手,這些高手工匠主要從外廷系統諸作坊抽調。但大批高手工匠被抽調入內廷作坊,給外廷作坊的兵器製造帶來了很不利影響,屢屢遭到朝臣和匠作官員的抱怨。
但這些和蘇曉無關,也無法改變現實,他今天來是「觀摩」大宋武器製造的。
「鴻漸兄不知,小弟此次放任泉州,說起來頗為不順,路遇海寇。此次回臨安,為了不再路遇兇險之事情,特意求相公給小弟加了一個水軍統制之職。如今兼了武職,一竅不通,鴻漸兄這裡...特意來看看各種軍器......」
蘇曉很不好意思的表明來意,何智宸明白了。
作為樞密院出身的官員,蘇曉幾乎可以接觸到所有文案,但...蘇曉顯然和絕大部分文官一樣,很擅長風花雪月,詩詞唱酬,風流瀟灑無比...可他不可能懂得武器的使用和軍事作戰,更不會去看那些文案,蘇曉明顯是被赴任的兇險嚇破了膽......
大宋的文官不懂軍事這不算什麼,何智宸表示理解。但如此謹慎,難道蘇曉真要做一個實任的武官:「雨聲是進士出身,如臂指使間即可通曉軍事...難道不成...雨聲真的要除泉州水軍統制?」
除是任命,授職的意思,也就是說免去舊職授予新職。
這是在問是不是一個實職,蘇曉輕輕晃著腦袋:「提舉市舶,同時任水軍統制,泉州民風彪悍...海寇肆意海上...小弟......」
看來是真被嚇的驚慌失措,書生都是這樣,何智宸沒有笑話蘇曉的理由,他自己其實也差不多,提點軍器處可以,讓他去領兵作戰那是萬萬不能的。只不過,蘇曉很奇葩,竟然要了一個實授的武職用來重做保衛自己的力量,看來自己的膽量比蘇曉還是稍稍強上那麼一點點。為了一個肥缺,這是何苦:「雨聲...為兄帶你去看看我大宋的弓、弩、刀、箭、槍、劍、甲、兜、鍪,還有無敵的床弩.....這可是我大宋最精良的武器製作坊...儘管看...」
「多謝鴻漸兄,小弟感激不盡。」
御前軍器處的兵器作坊實行分工協作進行生產,木作、漆作、馬甲作、大弩作、鞍作、劍作、器械作、皮甲作、槍作等共五十一作。東西廣備在隸軍器監之後,內部分為十一作,即火藥作、青窯作、猛火油作、金火作、大小木作、大小爐作、皮作、麻作和窟子作。其它作坊也幾乎都是分工協作進行生產的,而且是人各占一能。
最讓蘇曉意外的是,大宋軍器處的兵器作坊盡然有嚴格的產品質量檢測制度。作坊工匠每製成一件兵器,都必須在該兵器上鐫記自己和相關作頭的姓名,方法是刀劍鐵甲鐫鑿,弓弩箭之類用朱漆寫記,這樣做顯然是便於將來檢測時有據可憑,很先進。這種兵器作坊內部的細密分工,大宋軍工手工業如此發達,外廷的軍器處比內廷還要大數倍,各州郡還有都作院,如此的生產能力,加上領先世界的財力,竟敗給了北方的蒙元,讓蘇曉很難想像南宋的軍事作戰到底發生了什麼......
御前軍器處的兵器作坊太多,也太大,蘇曉轉不過來,在何智宸陪伴下,只轉了幾個地方,炫耀夠了,何智宸已經興趣索然。
蘇曉見好就收,一副放下心的表情:「鴻漸兄不用陪伴了,小弟自己轉一轉即可,對了...我還是隨鴻漸兄去看看軍器文案為好,那些弓弩的射程定要看一看,不然...小弟的官職得來不易,被人射中......」
何智宸的眼角禁不住抽了一下,竟有如此膽量的軍中統制使,他也是醉了。
「那...雨聲就隨為兄去看一看,還有,為兄送你一件雁翎鎖子甲以備不測。反正你能進皇城,再給你一個腰牌,這樣來看軍器處的兵器也便宜,隨時可來。」
「多謝鴻漸兄,小弟感激不盡,今晚小弟在西湖畫舫擺酒,吟詩作賦。」蘇曉客氣什麼,反正去花天酒地還有太子趙禥頂缸,不用自己掏錢,順水人情不送白不送。
何智宸的眼睛立刻眯成一條縫:「雨聲大才,自當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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