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蘇曉沉浸在練兵的嚮往中,市舶務的胥吏來報,再次有海舶來到泉州。這次是一支船隊,最重要的是,竟然還有貢使。
大宋市舶提舉司最重要的外交職能就是接待貢使,由於市舶司都是建在海上交通最便利的港口,往往最先知道諸藩屬國貢使的到來,因此,市舶司成為最重要的接待者和訊息提供者。
大宋外貿興盛,獲益豐厚,加上物質文化的敬仰無疑是吸引貢使的重要原因,更重要的是,藩國「入貢」可以部分免稅。
按照大宋規定;「初次入貢者,由安撫、鈐轄、轉運司等司體問其國所在、遠近、大小、入貢何國,為比保明聞奏,庶待遇之禮,不致失當。」也就是說,為了防止作假,安撫司、轉運司和市舶司要驗明真偽,並作保,作為接待者,市舶司是此項重任的承擔者。
市舶司有招納入貢的職責,如無故阻止,同樣會受到朝廷的嚴厲制裁。紹興二十六年,就曾發生過廣南路提舉市舶邵及之阻抑藩國入貢被放罷的事件。由於豐厚的利益,番邦眾多,加上對外來蕃人的情況不了解,致使朝貢使作弊和冒替的事情也是出現過很多次。市舶司向禮部呈送貢使文書的過程,實際上含有認定來大宋蕃人是否具有正式外交代表身份的含義。
這種朝貢是大宋的臉面,一旦出現差池就是政治事件,涉及到天朝威嚴,因此,每一個提舉市舶都在這方面慎之又慎。
「阿曼蘇丹國。」
有這個國家,但這個時代他是一個單獨的國家,存在嗎?
看著所謂阿曼蘇丹國貢使呈上的羊皮紙地圖與官牒,蘇曉有些暈,在他的記憶中,阿曼蘇丹曾是阿拉伯帝國的一部分,當然,阿曼蘇丹可以在後來稱作一個國家,但不是現在。
蘇丹指伊斯蘭教一個類似總督的官職,作為稱謂是一個音譯,同時它也有很多其他的譯法,可以翻譯為「蘇丹」、「速檀」、「速魯檀」、「鎖魯檀」等等。
同時,蘇丹也是阿拉伯語中的一個尊稱,有好幾種含義。蘇丹最初是阿拉伯語中的抽象名詞「力量」、「治權」、「裁決權」,後來變為權力、統治的稱謂。最後,它變為對一個特殊統治者的稱號,被這種蘇丹統治的地方,一般都對外號稱擁有獨立主權或完全主權。蘇丹不會自稱是哈里發,也不會表示他是實際上是受到哈里發統治的。被蘇丹統治的地方,無論是王朝還是國家都可以被指為「蘇丹國」。
阿曼是一個瀕海的地方,位於亞洲西部的阿拉伯半島東南部,它扼守著後來世界上最重要的石油輸出通道——波斯灣的荷姆茲海峽。阿曼是阿拉伯半島最古老的國家之一,公元前2000年已經廣泛進行海上和陸路貿易活動,並成為阿拉伯半島的造船中心。
但,它現在有自主統治權嗎?
不久前,成吉思汗之孫旭烈兀奉其兄蒙哥汗之命西征。他率領蒙古軍隊洗劫了波斯、小亞細亞、美索不達米亞和敘利亞,並已經摧毀阿拉伯帝國首都巴格達,也攻占敘利亞首府大馬士革。
曾經強悍無匹的阿拉伯人在蒙古人面前不堪一擊,不但是整個阿拉伯地區,蒙古騎兵還會在以後的歲月肆意半個歐洲,建立一個東起朝鮮半島,西達波蘭,北到北冰洋,南至太平洋和波斯灣,包括幾乎整個亞洲和大部分歐洲領土超過2200萬平方公里的大蒙古帝國。
蒙哥汗已經死了,整個大蒙古國實際上已經分為四個大汗國,各自按著不同的道路,獨立地發展下去。
現在,南宋仍在,但蒙古人已經統治了廣義上的這一片阿拉伯地區。
對蘇曉來說,這是一個很難的選擇。確認貢使可能是冒替,他就不能把文書呈遞上去,不確認,就有可能被人藉機攻訐,左右都很難,這是一件很難決定的事情。
「讓麥木杜哈來見我。」
據通譯說,麥木杜哈就是這次的貢使,奉阿曼蘇丹國王木合塔爾之命來大宋朝貢。
「尊貴的提舉閣下,願真主賜您平安!」
很典型的阿拉伯面孔,和蒲壽庚的特徵極其相似,這穆斯林的禮節和稱呼蘇曉只在以前的熒屏上看到過。
「巴格達的現狀如何?」
蘇曉的問話通過通譯傳達到麥木杜哈耳中,這位貢使就一愣。
「自花剌子模強盛起來戰勝塞爾柱人,整個阿拉伯的世界分為了多少個國家?阿曼蘇丹國獨立了嗎?」
蘇曉的步步緊逼讓麥木杜哈震驚了,這是一個大宋官員嗎?怎麼對阿拉伯世界如此了解?
「如今,殘暴蒙古人是那片土地的主人吧?」
蘇曉的話讓麥木杜哈再也無法淡定了:「尊貴的提舉閣下,我們從未放棄抵抗,野蠻...殘暴的蒙古人征服了我們的領土,但我們的心永遠與真主,與我們的故土同在。」
已經喪失了自己的國土,作為阿拉伯帝國的一部分,阿曼蘇丹國從來就沒有存在,何來貢使?
蘇曉微微一笑,直接問道:「如今,你的主人在哪裡避難?」
麥木杜哈一臉的嚴肅:「在...僧伽羅。」
僧伽羅就是斯里蘭卡,這個孤懸與印度大陸東部海上的島國也不平靜。僧伽羅王國也稱寶石之國,由於寶石、珍珠和豐富的糧食產量,僧伽羅王國和它的鄰居泰米爾王國間征戰不斷。
一個流亡政府的人員談什麼貢使?
何況,就是那個所謂的阿曼蘇丹國王木合塔爾,他是國王嗎?蘇曉懷疑,這個木合塔爾能夠是一個逃出來的酋長就不錯了。
蘇曉的表情和對阿拉伯世界的了解讓麥木杜哈意識到,在這位提舉閣下面前,矇混過關很難了,乾脆,他直接說明來意:「尊貴的提舉閣下,蒙古人是我們共同的敵人,我們知道天朝的北方也在面臨著蒙古人的威脅,因此......」
竟然知道天朝這個詞彙,看來還是做了些功課,蘇曉扭頭看向一旁的通譯:「你是哪裡人?」
通譯趕緊施禮:「提舉,小人是廣南東路封州開建人。」
蘇曉的眼中露出凌厲的光芒:「誰負責接待的這些貢使?你是如何受到僱傭?」
事大了,這名通譯顯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蘇曉這位泉州提舉市舶已經否定了貢使。那麼...蘇曉有權利扣留整個船隊與貨物,當然,也包括人,尤其是隨船的宋人,和蕃商能夠溝通的通譯更是逃不過,要面臨被治罪的危險。
八艘巨型的阿拉伯海船,加上貨物......誘惑力有多大?
這是給蘇曉送上門來的菜,通譯直接跪了下來:「提舉...小人是廣南東路大海商蒲拉提的雜事?負責驗證的人是廣南東路提舉市舶司幹辦公事符幹辦。提舉,麥木杜哈的確是使節,是來自僧伽羅島,有公文為憑,還有官牒......
「根本就不存在一個阿曼蘇丹國,何來阿曼蘇丹之說?」
根本不用看,阿拉伯敗亡政府的官碟還不是隨便造,反正一般宋人也不認識,造出什麼樣的國家他們自己說了算。但蘇曉就是這樣的一個妖孽,不要說泉州人,更不要說大宋官員,哪怕是廣南路的海商對阿拉伯世界也不一定特別了解,遠洋海商只知道隨著阿拉伯人的巨舟在南洋和遙遠的印度洋一帶,在海邊港口和當地商人進行貿易,哪裡知道統治者和當地的政治情況,可...蘇曉就是知道,就是如此的妖孽。
廣南東路提舉市舶司幹辦公事符幹辦這個人蘇曉不認識,但這個麥木杜哈越過廣南路來到泉州,這已經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坑。蘇曉認證了,難免會有人攻訐他向朝廷推舉假冒貢使,不進行認證,就有可能被某些人攻訐為推諉和阻擾貢使入貢。說的透徹些,這是一個費力不討好的差事。
通譯繼續堅持:「提舉,木合塔爾蘇丹是阿奈扎部落的頭領,穆斯林最忠心於自己的部落與真主,木合塔爾蘇丹雖然逃出了阿曼,但他仍舊是阿曼的蘇丹,阿曼的族人並不會因為木合塔爾蘇丹不在阿曼放棄自己部落的榮耀。」
蘇丹在阿拉伯世界類似總督的官職,這位木合塔爾蘇丹看來還真的是一個流亡政府首領,應該是原來阿拉伯帝國阿曼地區的執政官。
部落眾多是阿拉伯國家的一個基本特徵,阿拉伯國家的歷史,經常被描述為部落的「較量史」。由於自然環境隔絕,土生土長的部落權威比政府更貼近普通民眾,因此阿拉伯人的部族歸屬感根深蒂固。特別是這個時代,民眾對國家事務的關注遠遠少於對部落內部的關注。部落成員對本部落的效忠,或者在很大程度上對部落首領的效忠,遠遠大於對國家和軍隊的效忠。
也正因為如此,阿拉伯世界是一個永遠無法停止戰爭的世界,它的...部落太多了。
阿拉伯帝國消失了,眾多的阿拉伯人蘇丹和哈里發將成為反抗蒙古人的中堅力量。在這同時,旭烈兀成為後來伊利汗國的統治者,建立了一個王朝。
這是一個自封的阿曼蘇丹,而且現在沒有自己的領地。實際上,木合塔爾自稱為一個國家的蘇丹也未嘗不可,承認與不承認全在蘇曉一念之間。
入貢是為了積攢反抗蒙古人的資金,蘇曉估計,這位木合塔爾蘇丹派使者過來也有和大宋聯盟的意思。
可惜,木合塔爾蘇丹的力量太弱小,沒有自己的領地,做藩屬國的資格都不夠。蒙古人還要在阿拉伯世界統治半個多世紀,對於蘇曉來說,這個時間太長了,木合塔爾蘇丹與大宋聯盟等於空談,加上地域和力量的限制,想要利用這條線牽制整個蒙古人的力量作用有限。現在,蘇曉最大的敵人是大宋北方的忽必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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