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見到了雷歌的妻子,也見到下一代的畲族人首領,一個可愛的漢族與畲族人混血孩子。
這樣的時代,沈小乙的妹妹是幸運的,因為她可以擁有自己的姓名,而不用被稱做某某氏。沈玉珍是一個普通的名字,但這個名字彌足珍貴,也正因為如此,沈玉珍笑得燦如夏花。
見到妻子與孩子,雷歌眼中滿是寵愛的表情,那股濃濃的愛意無需語言去表達。
歡迎儀式到此為止,畲族民眾開始散去,沈玉珍親自奉茶。
因能娶一個漢人妻子,雷歌是驕傲的,他的妻子用的是宋人的泡茶方法。這個過程有些漫長,宋代最流行的是茶餅或者茶團,泡茶者要把茶團或者茶餅碾碎,隨後碾成碎末放入黑釉茶盞,以熱湯點注,茶筅攪勻起沫,茶以沫色白為上。
這是不同於蘇曉意識中的鳳凰茶,名揚海內外的鳳凰茶不是這樣的,暴殄天物啊!
只可惜,蘇曉只會喝茶卻不會制茶,鳳凰水仙與鳳凰單從註定與他無緣。
「此是待詔茶茶,請飲。」
雷歌的邀請讓蘇曉回到了現實,看著眼前被糟蹋成這樣的鳳凰茶,蘇曉無奈的端起茶盞。
待詔茶是貢茶的意思,作為貢茶,這種茶的產量很低,而且得不到多少補償,就如同「端硯待遇」。當某一種物品「幸運」成為貢品,它的昂貴與稀有立刻會成為一種負擔,層層的剋扣讓這些名聲顯赫的物品成為免費品,朝廷的「和買」成為一紙空文,名聲有了,但絕對不會有利潤可言。
「提舉若見到阿父可談及茶事。」
蘇曉抬起頭,現在的雷歌終於讓他明白,這是一個表面豪爽,卻有著不同精明的畲族漢子。
宋代,哪怕是多年之後,茶都屬於專賣品,除了政府允許,別無他家。鹽茶馬鐵,歷代課稅要務,皆專賣獨營。
茶是北方不可自足之物,故茶葉專賣,以制蠻夷,凡西北,東北之夷狄皆受其制。這就是凡賞番邦,必有曰:茶X斤,絲X匹的由來。
畲人可免部分賦稅,災荒可得撫恤,但這不包括茶、鹽、鐵。
即使是強橫的畲人,也不敢私販茶葉,這是朝廷的底線。即便有再多的茶葉,畲人也要交由朝廷去賣,價格就不用說了。否則,就是戰爭,絕無妥協的可能。
雷歌的要求並不過分,這是為了族人的生活,山間出產有限,茶葉是他們的一大進項,雷歌必須說出來。一旦達成目標,畲人就可以同時增加兩項收入,這對他們的生活至關重要。
蘇曉明白其中的貓膩,各級官吏在這其中扒了多少次皮都無法說的清楚,有許慎在,其實不難。
「可以,潮州許知州與我交厚,適當提高茶葉收購之價可以協商。」
雷歌的眼睛一亮,他繼續提出自己的要求:「山中缺糧,缺布匹,更缺鐵器,提舉若憐惜山民,必以死相報。」
就這麼簡單,大宋的富庶不包括山民,只要讓他們過上一個好的生活,可以為你效死。
蘇曉賺翻了,糧食、布匹、鐵器對一個提舉市舶來說想要都少有多少,而且價格絕對不會很貴,茶葉專賣的讓利只在於官吏在其中的剋扣,有許慎那層關係,蘇曉豈能不答應。
「山民所缺之物我可以讓商賈販運,許知州那裡我亦會讓你滿意,但商賈到來之後,賣茶之資恐不夠抵償日常所用之物,雷指揮可有良策?」
蘇曉的話讓雷歌突然由山頂掉落,馬上就是冬季,這些急缺的生活物資如果到來真的如雪中送炭,可以讓族人過上一個不一樣的冬季。而血淋淋的現實卻是,畲人沒錢,怎麼交易?
商人不可能白白給你奉上這些物資,用什麼來交換?
這一帶全是山區,出產的物品除了茶就是水果,然後還有竹子、刺繡、少量的藥材。
出產有限,於事無補,這就是現實。
雷歌沉默了,蘇曉打破沉寂問道:「這一帶有多少族人?」
「附近就有數萬,若不是族人一直在遷徙出去,恐怕...更為艱難。」
走出去是一個好辦法,畲人一直在這樣做,在隨後的歲月中,畲族人遍及沿海地區,有的甚至遷徙到遙遠的雲貴。畲人的歷史是一個不斷與執政者鬥爭,也不斷在血淚中遷徙的歷史。這個歷史讓他們受到嚴重打擊,以至於人口銳減到只有幾萬,直到另一個和宋代一樣不再征討畲人的政權出現,畲人的人口才恢復至幾十萬。
畲人的族群很特殊,他們是游耕民族,山是他們最喜歡的存在,也是他們的依靠,但山同時也局限了他們的生活環境與狀態。人口眾多,環境制約,蘇曉其實也沒什麼好辦法。
「除非...組織一個僱傭軍。」蘇曉停頓了一下:「靠受僱傭的高額薪酬可以貼補家用,只可惜我的消化能力有限,朝廷也不會同意你們擁有過強的武力。市舶司需要效用,我可以網開一面讓畲族戰士充任,但...畢竟人數有限,唯一的方法是輪換制,讓你們的戰士按半年或者一年的期限輪換,這樣就可讓更多的家庭受益。同時,一部分商品可以暫時賒欠,我來作保......」
蘇曉的意圖是藏兵於民,這些不畏生死而又忠心的畲族戰士讓他太垂涎了,越多越好。
可惜,雷歌不同意,在蘇曉的話中聽到了很多新鮮詞彙,不過這些新鮮詞彙通俗易懂,雷歌毫不介意的開始反對蘇曉的提議:「提舉,能夠做戰士的族人都是壯丁,若輪換會影響到耕種與狩獵。畲人本是一體,族內實行的是公攤制,無論狩獵還是做戰士,所得都要按照一定比例交由族內掌管,因此,做效用的只能是戰士,而不是丁。」
戰士是戰士,丁是丁,畲人竟然分的如此清楚,還實行公有制度,而這公有制度很先進,這讓蘇曉讚嘆不已。哪怕族內有老弱病殘不能勞作也不至於凍餓而死,畲人果然是一個整體,這種互助制度無疑讓他們異常團結,也更擁有凝聚力,也難怪讓人忌憚。
「還是輪換制比較好,畢竟做效用可以多得到一些錢糧,大家都受益,這樣,族內不易起爭端,也可以增加更多的戰鬥力,何樂而不為?」蘇曉繼續堅持。
想一想,蘇曉說的有理,雷歌點點頭:「那我們明日上山,父親那裡提舉你來提起,我自會幫你,但提舉不要忘了你的承諾,定要帶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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