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恩記 （152）、華樓

    莫葉聲音壓低了些的又說道：「我們騎在馬上行得慢些也不行麼？」

    林杉輕輕搖了搖頭，溫言說道：「雖然馬在夜間也能視物，但人在夜間視力會大減，有的人甚至有夜盲症，到了晚上即便有燈光照耀，也幾乎等於瞎漢。有時不想犯錯可不是只管好自己就夠了的。帝京下了這道禁令，也是為了百姓的安全著想。」

    「葉兒明白了。」林杉的話說完，莫葉就誠然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剩下的路果然不太遠了，再又走過了兩條街後，莫葉終於見到了林杉意指的所準備好的夜宿地點。

    當林杉停下腳步時，莫葉發現自己跟著師父駐足在了一座建有三層的樓宇面前。大門上，一塊燙漆鏤刻邊的字匾上大筆書「東風浩宇」四字，筆畫厚重，但轉筆處甚為圓潤，力道存於內而不顯鋒芒。若說字匾的華麗包裝在第一時間就能吸引人最多的注目，那麼字匾上的字則到達了吸納人心的境界。

    這棟樓宇的外表修繕得極為精緻，木柱窗板都用彩色的漆膏刷過。漆膏昂貴，且使用壽命較短，知道這一點的人並不少，再看這樓宇間明艷的漆色，僅這一點做得，就算是私人商鋪中極為奢華的舉動。暫且不說那點綴在門板上惟妙惟肖的吉祥獸雕，窗紙上的金描，透著暖紅光芒的燈籠串下隨風擺動的金絲線流蘇了。

    或許是受了林杉的一些影響，莫葉在看待建築時的第一目光不只是停留在外表，她還會潛意識裡去估算它的內里。就說現在，於心中對眼前樓宇的華美程度先是默然讚嘆一番後，莫葉憑自己如今能掌握的認知程度，暗暗又在揣度，能把房子修到這種高度，同時又不失寬敞，這棟樓的修建所包含的學問已能列入建築業優秀的領域。

    只是與此同時莫葉又不禁覺得納悶，眼見這房子的制式，肯定不是民用居所，那又是怎樣的商鋪需要把鋪子的外表都花上這麼大的財力去修整呢？

    林杉在樓前站了沒一會兒，就有兩名青衣小廝身形矯捷的從一樓的側門快步走出。兩人先是朝林杉躬身一禮，然後其中一人先後牽過他和莫葉的馬，向樓後行去，另外一人則謙恭的伸手做了一個引路的手勢，眼裡含著一絲喜意的說道：「小的恭候多時了，快請進。」

    林杉沒有說什麼，面色溫和的對那青衣小廝點了一下頭，然後側身招手將莫葉引到身旁，一同隨那在前帶路的小廝入樓去。

    莫葉旁觀那小廝面對林杉時的神情話語，不難看出這棟樓的主人與自己的師父真是存在一種不一般的關係，不然不會連一個打下手的差丁也能做到這樣熱情過度了。

    但待莫葉正式走進那樓中時，她才是更徹底的感受到了什麼叫真正的熱情過度，比之那小廝眼裡含著的溫度，樓中的某種溫度幾乎已到達了溶鐵消金的程度了。

    大門始開，莫葉就覺得一陣香風襲面，香味太濃，且透著厚重的脂粉氣息，令她措不及防的連打了幾個噴嚏，連忙抬袖掩上了口鼻。

    抬眼環顧四周，就見這一樓室內毫不吝嗇的四散點綴了足有數十支以計的燭火，全都用淡紅色系的燈罩盛著，這使得室內的光線變得充滿暖意的同時，也變得有些柔軟不明起來，莫葉忽然莫名其妙的覺得有些渾身發熱的感覺。…

    她才剛有這種奇怪的感覺，就驚駭的看見走在她前面一步的師父放下了背著的那隻扁平狹長的木匣子，將其靠在膝上，然後就開始將衣袍扯松，外袍更是已經脫下身來，隨著他抬臂一甩，被遠遠拋出，落下的地方則是靠牆邊的一排鋪設有軟墊毛毯的帶靠背的榻台。

    與此同時，隨著那引路小廝在樓中一聲高喊：「九娘，三爺來了！」空氣似乎凝住了數息。讓人有這種空氣凝滯之感的原因並不是來自空氣本身，而是在那數息之後，原本還算比較安靜的樓間忽然響動起來。先是衣袂拂揉發出的還算輕微的聲響做了一個短促的前奏，接著就是十數種鶯燕之聲同時響起，帶著不同的稱謂，卻帶著相同的柔媚嬌嗲，只短促的一聲喚，即將**融骨之能發揮到了極致。

    「三爺，您來了！」

    「公子，奴家可想煞你了。」

    「三郎……」

    「……」

    外表看起來只有三層的這棟樓宇，其實應該算作四層，只是因為一、二層合併在一樓，從外面看不出來罷了。走進室內就不難發現，寬而高的一樓大廳正中設有的如藤蔓旋轉直上的梯台，除了引人去上層樓間外，還分出如樹杈一樣的左右兩邊台階，以供客人直接進入一樓室內半空建造的夾樓。

    這種夾樓就相當於從一面牆的中間再修出半截支點，衍生的左右兩排雅間，這樣使得一樓足夠寬敞，但半空中的空間又得到充分利用。當客滿時，大廳因為在同樣的樓層面積里接納了雙倍的客人，其熱鬧程度可想而知，而某種生意就是需要這種效果，越熱鬧客人興致越高，越容易一擲千金求美買醉。

    這種夾樓的存在還有另外一種妙處，那就是當台階旁搭建的高台上有歌舞表演時，夾樓上的客人若想看，只需要移開半扇屏風即可。若不想看，只要不動屏風即可，憑夾樓上小雅間在整個一樓中所占角度，樓下的客人是很難看清小間裡坐的是何人的。

    因而剛走進一樓時，莫葉並未發現、也來不及發現夾樓雅間裡坐著有人。

    隨著小廝的一聲喊，樓間的人紛紛站起現出了身形，人數不少不說，還一色的都是艷妝華服的花樣女子。而這群女子此時口中稱謂各有不同的輕喚著，奔下樓來的目標也只有一個。

    莫葉看到她那已經解了發冠、任一頭長髮隨意得近乎有些放蕩姿態的師父遞來的一個眼神，她的臉上露出一片古怪神情。不過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十分聽話的彎腰將那還靠在他膝上的扁長匣子移開，拖著匣子很自覺的退到一邊去了。

    此時已不用任何人解釋，莫葉便知道她來的是什麼地方了。

    所以她臉已紅透，神情尷尬至極。而當她看見以前在書院清譽極高的師父、有名的不逛風月所的禮正書院木夫子，此時不但寬衣解發，並且已是鶯燕伴左右，溫香抱滿懷，這時的她只覺得一股氣血突然從後背某處順著脊骨爬了上來，急欲從鼻孔中噴出。

    不知道如果是書院中的人看見這一幕，又會有多少人同有此感想？

    好在，林杉被那群女子圍住的時間並不太久，沒過一會兒，隨著某位差丁喊了一聲：「九娘來了。」那群女子便很自覺的散開了去。

    接著，九娘就自樓上行了下來。

    九娘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女子，一般來說女子到了這個年紀，在當世人的觀念里就是年華始朽，青春漸離了。可是這樣的女子若注意自我內在的修煉，又能自體內散發出一種青稚女子難以模仿的韻味。九娘眼角含笑、雙瞳斂情的注視著樓下的林杉，微提著裙擺款款行下木階，她的腳步聲如春雨拂地般輕，她的舉止如風中柳條般柔，她的眼中蘊著溫暖但不顯炙意的情愫，很明顯，她就屬於這樣的女子。…

    九娘慢步行至林杉身前，沒有福拜，沒有稱謂，只是纖纖雙手放下提著的裙擺時，很自然的疊在一起伏在身前小腹位置，微啟雙唇柔聲說道：「你來了。」

    此時林杉的眼中亦是含著與剛才面對諸女不同的一份溫情，柔聲說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九娘抬袖掩唇微笑著說道：「能幫到你，我不覺得辛苦。」

    林杉微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就此再說什麼。他環顧了一下室內四周，再將目光投回時，眼中的溫柔已經淡了許多，幾乎是恢復到平時的神情了。

    覺察到這一幕的九娘眼中閃過一絲失落，被她一垂眉抑去，再抬起眼來時，就聽林杉問道：「樓里還跟從前一樣，亥時下闕才開始開門迎客麼？」

    九娘點了點頭。

    林杉略一沉吟後又說道：「差不多還有半個時辰的時間，我們到樓上談吧。」

    九娘再次點了點頭，並先行一步上了木階，為林杉引路。

    林杉剛跟著九娘上了兩步台階，他忽然想起一事，又轉身行下，卻是來到莫葉身旁，一彎腰挾抱起那靠在桌腿旁的扁長匣子。

    目光一睹莫葉此時臉上那萬分古怪的表情，他不難猜到她此時心裡的感想，但是現在他暫時沒空也不方便在這個地方，當著那麼多女子的面向她解釋什麼。遲疑了一下，他只是開口問道：「餓了麼？」

    接連看到這麼多反常的事，莫葉幾乎快忘記了一部分言語表達能力，她望著林杉目光一呆，接著有些傻愣愣的點了點頭，同時肚子也極為配合的發出一聲「咕呱」。

    「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先安排一位姐姐帶你去吃飯，等我的事辦完了，我就會來接你。」林杉吩咐完後，又伸手揉了揉她那因為天生微卷而顯得有些毛躁的頭髮，微笑著柔聲說道：「看你這嚇傻的樣子……是我處事不妥，沒有考慮你的感受，但你在這裡無需顧慮什麼，知道嗎？」。(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手機網（.）訂閱，打賞，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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